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十一章)=>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十五章)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十一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十一章 心中自有黃金屋
由習氣增上力故,故行得生。又脫定障心清淨者,一切諸行隨心轉變。由彼意解自在力故,種種轉變。
現在再來解釋「定」,前面談到「定轉變自在」,定可以使我們產生轉變,而得到自在,原來是「由習氣增上力故,故行得生。」眾生因習氣而不能自拔,被拖著走,「又脫定障心清淨者,一切諸行隨心轉變。」一切藉定而求得解脫,解脫什麼呢?解脫心性的一切障礙,便能反過來轉變一切習氣的牽引,不再受制。大家學佛求解脫,學道求逍遙,結果學了佛、學了道以後,更不解脫、更不逍遙,這是很糟糕的事。
要「脫定障」,脫去這個定業,那些過去累積起來的種種習氣,須要真正入定了,一解脫這些障礙,心就得清淨。當然我們學佛、學打坐,有個大障礙,身體有病的人更糟糕,坐坐就難過起來了。這裏痛、那裏痛。這是業的果報。病由業,業由熏習。過去的種種熏習,現在都出現了。所以要「脫定障」,才能心得清淨,「一切諸行隨心轉變」,而得自在。但這要得大定才行。所以打坐的人,兩腿發麻了,即使「阿彌陀佛」,念個不停,麻還是照樣麻,轉不了。
道理在什麼地方?在第六意識的功能。必須要把第六意識解脫了,「由彼意解自在力故,種種轉變」,才能初步得「自在力」。認識的功能力量有這樣大,然後而起種種心性的轉化。
有很多學佛、學道的朋友,對第六意識還認識不清楚。只曉得第六意識浮面的那些妄念而已,就如水上的遊魚一樣浮在上面。真正的第六意識還不是這樣。等到完全做到了清淨,這個身體坐在這裏,認識很清明的時候,那就是第六意識的出現,但還沒有得到解脫。所以要第六意識解脫了,得自在力,那麼你的習氣慢慢地才開始了種種的轉變。這不是那麼簡單,不要以為參個話頭,或如馬祖將百丈禪師的鼻子一扭,就悟了。
意解心自開
又由定心自在力故,隨其所欲,定心境界影像而生,是名道理。
真得到定,前面有個條件,要「意解脫」,所謂「意解心開」,同時也有「脈解心開」的作用。真的意解脫了,心理立刻起了變化,除了身心氣質的昇華外,還可以逐漸明瞭心物一元的作用。因此「定心自在力故」,意解脫了以後得了真正的定,而此定有超出一般的功能。
「意解脫」所產生的現象也可以說是很唬人的,其中涉及到道家、密宗氣脈的道理,像心臟的氣脈「叭」一聲扒開了一樣,有如心臟病爆發。這些道、密的道理不清,真會嚇死人,被嚇死了,那是業,何苦?!有的變成神經病,那也是智力不夠、定力不夠。
有些人佛理懂了,生理、心理沒有起變化,根本沒有被嚇到的機會,那也很可惜。「定心自在力故,隨其所欲」,此「欲」不是後天的欲望。所以不要欲想一個西方極樂世界看看,究竟有沒有。或想要變化一個境界,就會立刻起作用。一切只是自然而然。「定心境界影像而生,是名道理」有些人打坐,往往會看到一些光、一些影像,或是這兒氣通,那兒氣通什麼的。記住,那只是你妄生的影像而已。如果把這當成了不起,當成道,那是自己欺騙自己,沒有用的。道理不通,把自己弄得苦惱、弄得神經。我非常反對這一套,何苦來哉!
諸位看了《金剛經》所提出的「空」。怎麼空啊?就算真的做到了「空」,那「空」也只是認識的影像產生的境界而已。所以要通這個理:「定心境界,影像而生」,其中是有其深刻原理的,學佛就要把原理弄得清清楚楚。
聖教者,謂三種聖言。如經中偈云:心將引世間,心力所防護,隨心生起已,自在皆隨轉。
這裏提出「三種聖言」,也就是告訴我們有三個重要的綱要。同時引用佛經中的話「心將引世間」。佛法絕對唯心,這物質世界,這宇宙的構成,是所有眾生共同生滅的業力所構成,「將引世間」,由之引發出來的。「心力所防護」,這物質世界的存在,也是在心力的防護影響之下。所以一切的影響都「隨心生起已,自在皆隨轉」,只有大自在的人才能轉得了物質世界。這種唯心的力量,主要是由定境來求證的。
又說:是故苾芻(比丘)應善專精,如正道理觀察於心,乃至廣說。
永明壽禪師又引用經句。佛嚴格地吩咐出家的弟子,「應善專精」去修持。但修持不是那麼簡單,應善為抉擇,依據正確的道理,好好地反省、觀察自心,這就是「如正道理觀察於心」。「乃至廣說」,一切經典上說的很多,到處都這麼講。
又說:苾芻當知!言城主者,即是一切有、取、識蘊,是名聖教。
「識蘊」,不斷地如音樂的流轉,最後誰作主啊?另有一個不離於形聲、音聲以外,又不拘於其中的一個作主的力量。一切由自己的意識來作主。這意識又如城主一樣,又如帝王一樣,怎麼來的呢?「即是一切有、取、識蘊」,有、取與識都屬於十二因緣。我們眾生有個習慣,要抓個東西,認為有。為什麼?我們怕死,因為死了什麼都沒有。因此習慣把這個世界的「有」,當成實在的「有」,抓得很牢。一旦失去了,就非常痛苦。學佛的人,應該認識清楚。
當然除了證道的人,真正才曉得這物質世界一切皆非我所有,只是暫時借用而已。而且只是影像不是真實的。因為觀念的顛倒錯誤,把影像的世界當成真實的有,抓得牢。這就是「取」、「有」。
諸「有」當中,最假的就是「名」。許多不認識南某某的人,可能會談論南某人這麼樣、那麼樣。我還當面碰到一個人說:「南某人還沒死啊?」當然沒死,因為他說的是一個名,跟我有什麼相干?那只是三個字而已。本想說:「我就是,還沒死。」但那樣不美,我只有這樣回答:「大概還沒死,我也不知道。」你看「名」多假!可是世界上的人,把「名」看得非常重。第二個就是「利」,就是錢……一切利益。這些「利」固然有其「用」,但錢財本來就是聚散無常的,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
(編案:到死還牢抓不放的例子,古今中外都不少。莎翁的名劇《凱撒大帝》中凱撒於西元前四十四年遇刺,在倒下前,除了指責出賣他的心腹,驚愕莫名地說:「也有你呀!布魯塔斯!」,還傲然宣佈:「我啊,恒定如此辰,正確而安穩的方位,整個天穹都無匹儔。」)
在不同時空的因緣變化中,哪有永久不變的東西?可是我們把一切當成非常實在,這就是「取」。這些都叫「有蘊」、「取蘊」,當然最重要的「識蘊」。這心識不瞭解這些東西的假合,勢必對它追逐不已。「有」、「取」、「識」是十二因緣中的三支,這是聖人給我們的教誨。故說「是名聖教」。
(編案:「有」、「取」、「識」三支之濃淡,因每人業報之不同而有所差異;然就一般人而言,則隨歲月之變遷,而有由濃至淡之趨勢。蔣捷的一闕「虞美人」詞,即感性地勾勒出人生少、中、老三個階段的情境,同一聽雨,而至情懷老去,乃能智思清明。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如今聽雨僧廬下,發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是知福隨心至,患逐心生。如響應聲,似影隨質。
儒家、佛家一樣都曉得唯心的道理,所以經常引用「自求多福」這句話。「是知福隨心至,患逐心生。」是永明壽禪師的好句子。「福隨心至」,換個角度來講,就是「福至心靈」,不過,就少了唯心因果觀念的味道了。患,就是毛病,就是罪惡。「患逐心生」,其理亦同。好像影子隨身體走一樣。雙手一拍一定出聲,也一定有迴響。又如陽光下面,由於身子一動,影子立刻跟著轉變,那麼快!我們一生的遭遇,乃至今天的遭遇,罪、福都是由心來的,而且是「如響應聲,似影隨質。」
未到金人且入夢
下面是段佛經上的故事,一般學者都認為是神話,實在不能令人相信,姑且當神話看也好,當真的看也好,大家想想其中是否有道理。
如阿那律供辟支佛之一食,甘露而常盈空器,金人而用盡還生。
佛有一個弟子叫阿那律出了家。他的果報,佛後來在戒律部分說出來。這個人很有錢,佛的出家弟子有好幾位都很有錢。他的一生有什麼果報呢?他在多生以前,供養一位僻支佛一餐飯,因此所得的果報是「甘露而常盈空器」。一直到他每一次投生以來,他家裏都很富有。誰家生了這個孩子,都受菩薩保佑,米缸空了,自然會生出米來,大概連稻子都不要種。
他家裏還有個金人。沒有錢,把金人手指砍了,換了錢用。結果回來,金指又長出來。砍了腿又長出來,就是這樣。
阿那律者,此翻無貧。《賢愚經》云:弗沙佛末世時饑饉,有辟支佛利吒行乞,空缽無獲。有一貧人,見而悲悼白言:『勝士,能受稗不?』即以所啖奉之。食已作十八變。
阿那律翻成中文的話,叫做永遠不窮。
永明壽禪師指出,故事典故出在《賢愚經》。很久以前,在弗沙佛的時代,到了末世。末世也就是地球、世界快要毀滅之時,發生了饑荒。當時也有位辟支佛,他的句字叫利吒,他在行乞,卻「空缽無獲」,到處化緣化不到一口飯吃,因為大家都窮苦,都沒有飯吃。當時有一位窮人,非常地困苦,看到這位出家修道的人,端個碗,到處化不到食物,很難過。
世界上同情窮人的人往往是窮人,等到你有錢的時候不大會同情人。患難中的人,最會同情患難中的人;痛苦中的人容易同情痛苦的人。像我們現在沒有痛苦,看到痛苦的人,「哎呀!好可憐」就一句話,是講了,但不痛不癢。「好可憐」,就走了。人在窮苦中那一念發出來的動機,是至善的。有錢人如果施捨了一億的黃金,不及那個沒有錢的人布施一毛錢的這個念頭。果報是這樣,唯心的,不是講外在形態。
在那時,這個窮人看到他,並不是尊重他有道,我來培養個功德,會得福報,那錯了,你放心,不會得福報,這是作生意心理。他當時沒有管這個人有道沒有道,他只覺得這個修道人餓得這樣扁了,很可憐!他就向他講了:「勝士(就是有道的高人),我窮得很,你能不能吃米糠啊?米都沒了,家裏還些米糠。」這位修道的人說:「我可以吃。」他馬上把自己剩下的米糠,「奉之」拿給他吃。那位得道的辟支佛吃了以後,故意現了神通給他看,現出了十八種變化,這不是「女大十八變」,可不要誤會!但也有其道理。十八是個奇妙的數字,佛經上有許多跟十八有關的,例如準提佛母十八手臂就代表十八空。
後更採稗,有兔跳抱其背變為死人,無伴得脫。待暗還家,委地即成金人,拔指隨生,用腳還出。惡人惡王欲來奪之,但見死屍。
後來這位窮人,自己餓得很,沒得吃,到外面去採那壞殼子的稻子。在撥草的時候,有隻兔子跳到他的背上,粘住了,變成了死人,「無伴得脫」,自己推不開,也找不到人幫忙。等到晚上,回到了家,死人才掉在地上,就變成了金人。
拔了根指頭,去換了錢用。「隨生」,又生了個指頭。「用腳還出」,砍了腳,又生出來了。因此他就發財了。
可是有個壞人曉得了這件事,到他家裏搶,搶回來一看,是個死人的屍體嘛,又不是金人。因此,還給了他。到了他家,又變成了金人。
而其金寶九十劫果報充足,故號無貧。其生已後家業豐溢,日夜增益。父母欲試之,盡空器皿往送,發看百味具足。
他為何有這樣的福報?因為他有這樣一個動機;這動機是什麼?
他是那麼窮困饑餓,但看到別人沒有飯吃,很痛苦的時候,卻很真誠地發心出來:「我只有這一點米糠,請你拿去吃。」他還先問:「你肯不肯吃啊?這很不好吃的,很粗糙的。」他是這樣地誠心做了,所以「九十劫果報充足,故號無貧。」永遠富有。
又這一生,生下來以後,「家業豐溢」,家裏自然就發財了,「日夜增益」,鈔票滾滾而來。「父母欲試之」,父母也覺得奇怪,自從有了這個孩子以後,從前沒有錢,錢也來了,這錢來得也奇怪,所以父母「盡空器皿往送」,他在外面作事,故意拿個空的便當送給他。等拿到他手裏,便當打開一看,裏面什麼都有,「百味具足」。
而其門下日日常有一萬二千人。六千取債。六千還直。
佛講他這一生,還沒有出家以前,「而其門下」,天天有一萬二千人賓客,靠他生活的有那麼多人。
由此看出,他這一生更是非常慷慨、好義。
「六千取債。六千還直」,就算有六千人花了他的錢,就有六千人幫他賺了回來,就是那麼怪。
出家已後,隨所至處,人見歡喜。欲有所須,如己家無異。
出家以後,無論到哪里,大家見了他都很喜歡。這很難啊!這也是果報。有些長得很漂亮的人,看了卻讓人很討厭。所以這一生,要多跟人家結歡喜緣。不要見了人,老是掛起那討債的面孔啊!
同時他這一生「有所須,如己家無異。」出了家以後,他心裏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還是果報之故。
聽了這故事,是神話也好,是真實也好,上古的事無法考證。可是有一點,故事精神要知道。
佛經上也提到:「富貴發心難,貧窮布施難。」人在富貴得意時,要學佛、修道、做學問,太不容易。人在富貴時,要發心是很難的。但是也有啊!那就成了佛了。釋迦牟尼佛做到,富貴發心,達摩祖師——也是王子出家的,富貴發心,這太難,不是絕對不可能的。
「貧窮布施難」,窮人自顧不暇,的確是很難,這是就客觀來說,然而就主觀來說,只有窮人最瞭解人家的苦處,而肯施援手。你說我口袋有一佰塊錢,布施十塊,這不稀奇。所以窮人布施難,故難能可貴。菩薩道講求「己未度而度人」,就是這個道理。這是第一點要注意。
第二點要注意,是這種經文從「阿那律者」起,佛說他前生種種的果報,固然不可查證,但這一生,在沒有出家以前,他是如此慷慨、好義,就像中國孟嘗君養門下三千客一樣,廣結善緣。宿世因緣,這一世他是如此,將來也必然顯現這一世的果報。所以讀書要多出一個眼睛來,才能把這種經文的兩個要點看出來。我們平常人喜歡說:「我看得開」。其實,一點也看不開,而是「看進來」,只看到自己,看不到別人。
接下來這段是富貴中發生的故事:
又如金色王施辟支佛一飯,後滿閻浮提,於七日內唯雨七寶,一切人民貧窮永斷。當知此七寶不從餘處來,皆從彼王供養心中出。因起自心中,果不生異處。
金色王供養辟支佛一餐飯。辟支佛現身時,不會告訴你:「我是辟支佛。」都是過後方知。那現身的樣子,又窮又爛、又可憐。不會現身時,放光給你看,讓你來供養,沒這回事。他現身時,各種形態,你不知道。所以看佛經時,若以為只有供養辟支佛才有這個功德,那你慢慢等好了。
後來的果報充滿閻浮提。「閻浮提」是佛學名詞,我們這個世界總稱閻浮提,範圍大一點又叫娑婆世界。娑婆的意思也叫堪忍。
因為這世界是缺陷的世界,不會圓滿,人生定會有缺陷。中國的《易經》也這麼說。《易經》開始講乾坤兩卦,最後結論「火水未濟」,「未濟」就是缺陷,這宇宙是缺陷的宇宙,別的宇宙不是這樣。娑婆是堪忍,眾生在一切缺陷中能夠忍。娑婆世界分四大洲。我們這部分屬於南方,稱閻浮提。
因為這帝王發了一個大願,全世界的人都得了好處。這裏有個重點要注意,這也是儒家孔子春秋責備賢者的道理,在上位的人領導下面的風氣,全體行善,全體都得大福報。
「閻浮提,於七日內唯雨七寶,一切人民貧窮永斷。」在他的國土中,七日內下雨,下的都是七寶,大家都發了。因此,當家長的,領導一家行善,一家得福報,做社會上一個小單位的主管,能夠領導這個單位行善,這個單位整個得福報,依此類推,職務愈高的人,領導行善的責任也愈重,而產生的福報也愈大。
佛說,當知天上掉下來的七寶是怎麼來的?當知「此七寶不從餘處來,皆從彼王供養心中出。因起自心中,果不生異處。」是因為這帝王、這領導人他自身之一念至誠,由他供養心感應道交來的。有所感,就有所報應。心念的因果,是如此井然不亂。因為「因」「起自心中」,所以現生得到的「果」報,也就「不生異處」,心念的因果,是如此井然不亂。
有人說:「我也做了很多好事,怎麼我那麼受罪啊?」只要有這句話,你的果報早就沒有了。心不誠啊!所以做好事,不是做生意,關鍵就在這裏。
如阿那律金人,自作自受。所以福者,見為金寶;惡人觀是死屍。故知轉變從心,前塵無定。
以上故事,告訴我們阿那律得到金人,就是佛教所言「自作自受」的道理。所以有福德的人,看了是金寶,壞人看了,卻是死屍。看了這段傳奇故事,想到我們的所作所為,很可怕,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有人要問:「那做惡的人,為什麼現在很好?」我說,你注意了,依佛家道理,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而在儒家的典籍中也指出:「天將禍之,福而報」。有時候一個壞人,是上天幫忙他得意,因為他得意了,就會快造惡業,快受惡報。你慢慢會看到的,這是很嚴重的。西方文化也提到「上帝要毀滅一個人,必先使他瘋狂。」只有使他快一點瘋狂。忘了自己是什麼,才會招致毀滅的果報,這也就是「天將禍之,福以報」的道理。
接著是永明壽禪師了不起的文句:「故知轉變從心,前塵無定。」一切因果的轉變,為善為惡,就在你自己一念之間,至於外界的情形、景象,沒有固定的,是會變異的。
這個道理就是說,同樣一件好吃的東西擺在這裏,那個福報好的人、胃口強的人,吃得津津有味。我們生病(尤其是胃病)的時候,吃也吃不下。在酒席上,就可看到很多人的果報。好吃的菜,請他多吃一點,他卻不敢吃,怕晚上要吃胃藥,這就是果報。真的,果報就是這個道理,不要看這是小地方。同樣,好的享受,有能活活瞪著眼曉得好,就是享受不到,所以說:「前塵無定,轉變從心」。
又如未開空器,甘露本無,隨福所生,百味具足。善惡之境,皆是自心。
永明壽禪師根據佛說阿那律的故事來評論,像阿那律的父母試驗他,把空的器皿送給他,結果盒子打開,有東西,但是「未開空器」時,「甘露本無」,其中本來就沒有好吃的甘露。然而因為他的業力帶來這個福報,所以「隨福所生,百味具足。」
像有些人胃口好,一切好吃,不論吃什麼都有味道。有些人錢很多,環境很好,但什麼都不能吃。我經常說笑話,在座的不要見怪,我們現在已經墮到某一道去了,哪一道?各位自己去研究。有些人就是看得到吃不到,像我現在也落到這一道,「餓思道」不想吃東西,胃口不好。所以就:「善惡之境,皆是自心。」一切皆是唯心所變。
故《唯識論》云:境隨業識轉,是故說唯心。則無有一法不歸宗鏡,已上是世間因果。
永明壽禪師引用《唯識論》作結論說,一切的境轉變是唯心,是本體的心,不是你現在思想的心,那個本體心造境形成的環境,是業力所構成。業力當然是你本體心所起用,所以講「萬法唯心」。他把這個道理及佛經全部的精華,形而上、形而下的道理,都收歸到《宗鏡錄》這一本書上面,永明壽禪師在這裏又做了他這一本書的廣告。以上所講的,還只講到世間的因果,以下講出世間的因果。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十二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十二章 隨緣了緣成佛緣
次論諸佛因果者,如《華嚴論》云:顯佛果有三種不同:一亡言絕行,獨明法身無作果。
「次論諸佛因果者」,學佛、出世間的因果,據李長者的《華嚴經合論》所提,修出世道的有三種因果。第一種「亡言絕行」,淺顯地說,就是我們修持佛法,打起坐來,沒得妄想,平常也沒有妄念。「亡言」就是無話可說,不可思議,心念也沒有起來。
所以古代禪師有兩句詩:
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緣無事可思量。
當然,修行功夫到達了這個境界是相當高了。這也是經論所講「亡言絕行」的境界。
一切妄想不起,心性不動,念頭不動,就是達到一般所謂真正的空。到了這個境界,只能說達到初步獨覺佛的境界。可千萬不可小看這初步,我們一般人還真不容易做到,因為我們有一個「空」的境界,就已經不是了。
如果自然達到「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緣無事可思量」,一點功都不要用了,幾乎類似道家的「無為」。當然,這其中是有層次的,真正達到「無修無證」,那是完全成就了,是成佛的境界。
假使真做到了「亡言絕行」,只能說是明白了法身,只悟到了法身。所謂成佛有三身,也就是道的體、相、用三個層面。有趣的是,中國的《易經》八卦,基本上也是三爻推演而成。
所以「亡言絕行獨明法身無作果」,這個法身到達無作果,不造作了,不需要修持。當然,什麼是不造作的情形呢?就是這個境界「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緣無事可思量。」這是第一種,屬於小乘的基礎。
二從行積修,行滿功成多劫始成果。
第二種不是說光坐在那裏把念頭空了,絕不是這樣的,而是要從行上、事上去磨煉、去修持。所謂「心行」,就是有此心,更重要的是有此行。譬如說,佛法講慈悲,如果我心裏好慈悲,那沒有用。心裏想只是因地,不是果地,慈悲的事情沒有做出來。又譬如說,一個人生瘡了,我們學佛的人看了說:「好可憐,好臭哦!」那已經不慈悲。心裏還是可憐他,是很慈悲,不過好臭哦!心想走開一點。或者為人治療敷藥時,怕自己傳染到。當然防止傳染是應該的,並不是說戴個口罩就不慈悲了。
所以「心行」是很微妙的。比如自己最心愛的兒女生個爛瘡會傳染,有時當父母的不會顧慮,(但是子女對父母就不一樣啦!)心裏還是會怕傳染,但對自己兒女也就顧不了那麼多。所以說「孝子」,應該倒過來說「子孝」,對子女就不同了。要以那一種愛心,對一切的人,這就行了。
行是多方面的,所謂「行」八萬四千,這是個籠統的數。這個數不是這樣算的,就是我們人一念間(一呼一吸叫一念),有八萬四千差別的煩惱念頭。所以我們在修行上八萬四千都要做到至善的行,而不是只做一樣。
「從行積修,行滿功成多劫始成果」,要積功累德,就必須從行上去積修。修行不是拿一生來計數,而是多生多世的成果,要經歷多劫才能功行圓滿,這是論「諸佛因果」的第二種,屬於中乘。
三創發心時,十住初位體用隨緣所成果。
第三種是大乘菩薩的初果,上乘到成佛之路。「創」就是開初,就是你開始這一秒鐘說我要學佛,最初發心的時候。要發心修大乘行,經過五十二個程式。所謂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等等,然後到了十地,已經要無數劫了。這之間要「體用隨緣」,明瞭空的體,起善行的用,隨緣而修行。
有些人非要躲開人世間,找個清淨的地方修行不可,那不是隨緣行。隨緣行,是沒有清淨的環境,熱鬧中也可以修。即使是廁所那樣的環境也可以打坐,也可當禪堂,但卻不要以為打坐就是道。行是到處都可以修,要隨緣而行,而且不限於這一生,要多生累劫地精進修行。以上是學佛的因果。
初亡言絕行所明法身無作果者,即涅槃、無行等經。是隱身不現,萬事休息。
從最初開始「亡言絕行所明法身無作果」,這是《涅槃》等幾部大乘經典大概的宗旨,是就偏重的路線而言,但不是全都這樣。
永明壽禪師用中國文字來說明,即「隱身不現」,包括有兩重意義。活著時,做隱士,不求名,不求利。譬如現代人特別感興趣的寒山、拾得這一類,以他們外表所現行履而言,就是小乘果。有些以寒山、拾得相標榜,其實卻求名又求利,相距又何止十萬八千里!
還有一到涅槃果位時,不想再到世間來,這是羅漢果。在教理上是做得到的,但卻是暫時的。教理上稱之為有餘依涅槃,古代又叫做有為涅槃。
什麼叫「有餘依」呢?依空的境界。以為空的境界,什麼都不動念,「萬事休息」,這個就是佛法。實際上,以為清淨就是空,那麼這清淨就是習氣。愛空、愛清淨就是一大習氣。如果認為清淨不是習氣的話,那你錯解了佛法。不過佛法並不反對清淨,暫時貪戀可以。
在有餘依涅槃裏,這個生命好像暫時不來了。實際上,八萬四千劫以後,還非來不可,這是大問題,大家要去研究。為什麼大阿羅漢入空,到了最高境界,念空了,卻最多只證到八萬四千劫,最後還是非出空不可?沒辦法不出來,出來以後,還要回轉小乘的心,再發大乘的願,行道才能成功。
另外還有一點要注意,在我們看阿羅漢入空八萬四千劫,就算我們把牙齒等老也等不及,我們再投幾百千個娘胎來,他的劫數還沒到,這八萬四千劫好長。可是在入空的人,八萬四千劫是一剎那之間就過了!道理在哪裡?大家知道嗎?
我們睡覺六個鐘頭,睡醒時也只覺得是一會兒,當然這不是入空。白天的時候,要打坐四、五個鐘頭,蠻難受的,晚上睡覺幾個鐘頭,為什麼只覺得一下就過去了?這是凡夫、普通人的境界。我們講大阿羅漢入定,最高定證到八萬四千劫,在他們定境中的人,只覺得是眼睛閉一下就出定了,也是很短暫。這兩個都要去研究。為什麼情況會如此,為什麼經八萬四千大劫非出定不可?第二個情況已經跟大家講明了。
所以說「隱身不現」包含兩種意義。這一類的人在世的時候,走絕對清高的路子,當隱士。到涅槃時候,以為住空,不來了。「萬事休息」,一切放下。
不過講老實話,我們想學佛的,初步先要到這裏。在教理上,我們要看得起這小乘的境界。事實上,這是最難達到的,我們就做不到萬事休息,做不到萬緣放下。
又云:羅剎為雪山童子說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是無作果,不具行故。
此段再解釋第一項。「又云」,指經文再說。我們看到「羅剎」以為是鬼,不是的。羅剎、夜叉同一類,屬非人,與我們的生命不同,有些羅剎是護法神,也聽過佛法;所以他再告訴雪山童子,佛當時說過的話,真正的佛法,小乘的基本精神:「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一切行,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生滅,後念不生,當體則空,停留在這裏,「生滅滅已」。這個境界,姑且把它當寂滅。真正學佛的人,初步做到這樣,「是無作果」,初步的羅漢境界。「不具行故」,擔板漢,背著一個板子走路,看到這一面,另一面看不見。不具足菩薩行,行上沒完全做到。修行、修行,行上一點都沒有做到,怎能叫修行!
所以千萬不要以為沒事打打坐是修行,這不是修行,充其量叫「修心」,修修心而已。這要注意的,佛法道理大家要搞清楚。所以說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大家要反省自己啦。學佛的朋友們,你念念如此,就得如此的小乘果。
行一切善
二從行積修,行滿多劫,方明果者,即權教之中說「從行修成,三僧祇劫行滿所成佛果」是也。
第二種所講的是從修行來的,從功德來的。從行為上修起,要經過多生累劫修持,才得證果。這還不是徹底的佛法的了義教,是權教、權變、方便的說法。權,是姑且這麼講,教,是教導的方法。從行為起修,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不能以地球的成住壞滅來計算。三大阿僧祇劫古代翻成「塵沙劫」,一個劫數拿一個灰塵來計算。你看世界上有多少灰塵、沙子!所以阿僧祇劫是算不清的劫數,三大阿僧祇劫更是無法計數。
「塵沙劫」這個詞,翻得很好。要塵沙劫來修行,生生世世做好人、起好心、動好念、做好事。不是只這一生,不是昨天做了好人,今天做一下壞事沒關係。念念是好念,修行才能成佛。
此以不了無明十二有支本是法身智慧。厭而以空觀,折伏現行煩惱,忻別淨門。
為什麼權教裏,佛經上說,要三大阿僧祇劫才能修行成佛呢?諸位研究佛學,要認清楚佛法講修持的目標,在此已經歸納性地說明很清楚,所以要特別注意。第二種修行的方向應該是對了,但是有一個毛病,「不了無明十二有支本是法身智慧。」
十二因緣,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平常研究十二因緣,應該寫成圈圈,怎麼寫呢?如果學過陰陽五行,把十二地支配起來寫。無明是亥,行是子,識是丑……如此配合起來研究。因為無明是一塌糊塗,陰極。又陰中已經生陽,非動不可,所以行就來了。以此類推,這又是一個研究專題。
有時候打坐,腿容易發麻,老實講,是你那個心姑息自己身體,愛得很哪!真要你命的進修,就坐得住了,當然那是強迫的,可是雖然是強迫,你卻可以做到。所以我們愈靜的時候,愈動。無明極了,陰極了,就行動了。十二因緣一般的認識是這樣了。但是真正能進一步認識十二因緣,以「有」來講(「老」、「死」先不要談),才知道它本來就是「法身智慧」。
不明此理的人「厭而以空觀,折伏現行煩惱」,以為十二因緣的輪轉都是生滅法,靠不住,因此儘量地、慢慢地,在行為上折磨,把自己修持,把十二因緣每一個行,都解脫了,變成清淨的空觀,使現行的煩惱不起,「忻別淨門」,嚮往另一種清淨的生命境界。比如人在世間是入世的,不是出世的,能夠當下做好事,心中一點都沒有煩惱,行一切善行,這就是心中的淨土,心境界的淨土。心境界的淨土修好了以後,東方有琉璃世界淨土,西方有阿彌陀佛世界淨土,只有我們娑婆世界最髒了,所以要脫離這裏。因為唯心淨土的關係,兩個互相交感,自然就往生淨土。
永明壽禪師說這是權教的說法,還不是實在的。佛學上有個名詞,「開權顯實」,只有《法華經》這一部經打開了權教的大門,把權教臨時搭的房子都拆掉,最後告訴我們,真實的佛法在哪里。現在是說明權教第二種修法。
「厭而以空觀,折伏現行煩惱,忻別淨門。」因為他的動機是出於怕煩惱,因而把現行煩惱折服了,轉化了,第一項把念頭空了,與在行中不起煩惱,也就是在十二因緣一樣的輪轉中不動心的第二項的這個空,兩樣喔!後面的境界要大的多了。這須用心再研究,不多討論。
三從凡十信初心創證隨緣運用所成果者,即《華嚴經》是也。
第三種成佛道路,非常推崇《華嚴經》的境界,是大乘菩薩行。換句話說,也是引發後世唯識法相的修持學理。從凡夫開始起修,經過菩薩十住、十信、十行、十回向到十地等等。由初發心開創、證道、隨緣運用,以至成就果位。
比如「萬事隨緣過」,具大小乘二解。大乘菩薩的「萬事隨緣過」,不是不了了之,「過」不是過去的「過」,而在隨緣過當中修功德,修善行,乃至一念,說一句話,一行、一個思想,如實為善去惡。不但是積極地在去惡,而且積極地在行善、利他。是這樣地「隨緣運用」自在。這是《華嚴經》的境界。
《華嚴經》有兩句話「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大家在文學上都運用得很熟。談到行上就用不到了。當一個你不願看的人,那就變成了:一看一煩惱,一理一麻煩。就會有這樣的感覺。所以這個時候,大家學大乘菩薩道就要反省,檢查自己的心地,不要把這話看容易了。
依《華嚴經》的境界來說,好的是佛法,壞的也是佛法,光明面是、黑暗面也是,善的菩薩面是,那兇惡的夜叉面也是;這是蠻困難的,由此看出《華嚴經》的偉大。《華嚴經》沒有分世法、出世法,出世法就在世法中,世法本也沒有離開出世法。
世界上許多文化、宗教、哲學差不多看世界都是悲慘的,看人生是悲哀的。佛教也離不開這樣。但是佛教真到華嚴境界就不是這樣。《華嚴經》看這個世界,看這個人生是至善、至美、至真。無處不善、無一不善,所以這是《華嚴經》的偉大。以華嚴境界看人生、看宇宙萬有,無一不淨,不垢不淨是純淨。這也點出來,真正的佛的胸襟、佛的境界、佛的成果是這樣。
道在方便中
十信終心,即以方便三昧,達無明十二有支成理智大悲,即具文殊、普賢體用法界法門。
所以說由「十信位」至最後成佛,處處都有方便方法,依《華嚴經》的境界是什麼方便方法?為他好或為我好?重點在先為他好,給人方便,後談到為我好。由此整個過程在通達十二因緣,貫穿宇宙人生的一切變化,成就了理智的大悲心。理是體、智是用,體用成就而起大慈大悲之心,就是所謂等妙二覺的境界。
普賢菩薩、文殊菩薩代表等覺、妙覺的境界。請注意,這一段是講「方便三昧」的運用。方便三昧成就了,便能成就佛果。學佛法的人,如果修持或做人處事不懂得方法,不懂方便,總是拿一個模子來印天下人,那就是笑話,根本連佛法都沒有入門。
佛法處處方便,所以有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千手千眼,即代表方便法門。他(她)的手、眼特別多,看法、方法也就特別多,所以方便很重要。
普通我們講六度波羅蜜,嚴格說來應是十度波羅蜜: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方便、願、力、智等波羅蜜。
第七個就是方便波羅蜜。比如大家念佛沒有得效果,那是因為心力沒有形成。大家明白心物一元,心能造物。念頭能不能造得出來?比如心裏想有只鳥兒在飛,等你心理定力到達了,就會有印象出來,稱作力波羅蜜。所以力波羅蜜最難了。又比如我們大家練武功、練拳的人,為什麼練久會有功夫呢?實際上是心理造成的,就是力波羅蜜的道理,最後就是大智的成就,智波羅蜜。所以方便波羅蜜三昧有這樣重要。
又如化佛所施因果教行,定經三僧祇中。所有功德總是修生,百劫修相好業。
佛在說《華嚴經》時,尤其說菩薩戒律如《梵網經》時,據說不在人間說,超越了人間,在宇宙之頂,色界的中層說法,呈現盧舍那佛的境界。依據佛教一般說法,釋迦牟尼佛是化身佛,盧舍那佛是報身佛,毗盧遮那佛是法身佛。
真正的佛身,是由父母所生的肉身經由修行,轉化成殊勝的報身,那就是報身成就。《華嚴經》說一切佛,皆是毗盧遮那佛的化身。一切眾生也是毗盧遮那佛的化身。我們也是化佛之一,不過現在忘記了回家的道路。
又如「化佛所施因果教行」,從開始發心學佛,一直到成果,「定經三僧祇中」,必須經過三大阿僧祇劫的修持。所有功德之圓滿,皆從修行來。從心地,處處念念為善,孜孜為道。「所有功德總是修生,百劫修相好業」,一切為了開拓生命,完成生命的莊嚴。
(編案:佛之三身,各種經論開演多途。小乘以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等五品之功德為法身,以王宮所生相好之行為報身,以化彌猴鹿等為化身。若就大乘來說,則天臺宗有法、報、應,法相宗有自性、受用、變化三身之說等等,分別詳見各種經論。)
燃燈得光明,不殺得長壽。布施得資財。忍辱得端正。
點燈,轉生的地方不會常處在黑暗中,有些眾生還非在黑暗中過呢!這都是果報。供燈,不是一定供養佛,燃燈給眾生,給世界上光明,他生來世果報永遠有光明。
多災多難,一生在病痛中,是多生累劫殺業多。吃葷的人一定帶殺業的,不殺就得長壽,少病痛,此生健康。此生多病痛,那是前生因果帶來,當然有方法去醫治,但要明白這是業報。這一生很窮,因為多生累劫不肯布施。能夠忍辱,他生來世相貌自然端正。這皆是果報。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十三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十三章 彈指圓成八萬門
一一因果屬對,相似具足,仍對治種種法門,始得見性成佛。
我們這一生所遭遇的,舉凡生理、心理、環境、家庭、社會、國家、天下等等都有其因果關係,形成我們現在的報應。
這些因果都有「屬對」,也就是有它的來由,我經常體會到的很多例子,有些年青朋友說笑:「這人那麼內向,當是前生給仇人殺了,今生再投胎,看到什麼都怕得那個樣子。」雖是笑話,但何嘗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所以因、果之間,有相對配屬的關係。
我們現有的佛教經典是古人翻譯的,表達的方式也是古代的。要把它變作現代的方式,依我個人的構想,現代的青年應該朝這一方面努力,由心理學到各種的科學配合起來,整合為一個非常高深的心理行為的科學。當然,其中尤其要尋找出心理、生理、醫理及佛法修證之間的關係來。
現在言歸正傳。修行人要經常體會自己的行為,有時心裏頭一念動錯了,很快,事情馬上就會擺臉色給你看。只是我們在做人做事上,沒有在這方面自我觀察,所以往往怨天尤人,「怎麼我會遭遇到這種事呢?」真要好好觀察自己,以後就絕不會罵人。清醒,就會發現自己真有過錯。「相似具足」,在我們修行的時候,好像做了善行,不是徹底的,是相似的善行,但是能夠做到相似的善行,並且時時警覺自己的心性,一有不對的起心動念,馬上用佛法種種對治法門來修正。這樣修行不息,行為的善真正圓滿了,才能夠真正地明心見性。
慈悲與解脫華嚴
不是說你把一念空了,坐在那裏,然後飄飄然:「哎呀!四面八方都是空,我兩腳踩在虛空中。哈!悟了。」不是的,那是非常初步。但是,要真正起修,也必須要先有那個境界。歸納起來,這三節說明了:小乘境界的那個求空是不對的。
事實上,這三節是連起來的。一個真正學佛修行的人,先要求到「亡言絕行」,這一點境界證到了,即所謂初悟。這三節等於禪宗的三關;所講的「亡言絕行」,見一點空,是初關;起方便之行,是重關;最後圓滿成佛,破末後牢關。所以禪宗講「悟後起修」,也就是說,達到了「亡言絕行」的境界,這個時候正好開始修行。
談到禪宗,馬祖有一個公案,現在順便給大家講進。你們年輕人現在喜歡搞禪,「饞」得很。有一天晚上,馬祖帶領了三位大弟子:西堂、百丈、南泉,一齊賞月,馬祖指著月亮要他們說說看,西堂就講:「正好供養。」百丈說:「正好修行。」南泉卻拂袖而去,話都不講。
馬祖就笑了,講禪就歸到百丈,講修行歸到西堂,「正好供養」的這位就是修行。南泉的佛袖而去是解脫。解脫是對,不是說他不對。各有所偏,不全。
(編案:《指月錄》原文為:『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隨侍玩月次,師(即馬祖)問:「正恁麼時如何?」堂曰:『正好供養。』丈曰:『正好修行。』泉佛袖便行。師曰:『經入藏,禪歸海,惟有普願獨超物外』西堂即智藏,百丈即是懷海,南泉即是普願』)
再講第二個公案。有兩個徒弟都悟了道,在路上走,看到路上一個死人,一位馬上口念「阿彌陀佛,好慘!沒有人埋。」趕快挖地要把他埋了。另一位看到死人,眼睛看都不看,一直走,頭都不回。兩位師兄弟有不同的表現。人家來問他們師父:「您兩個徒弟都悟了,究竟哪個對呢?」「都對!」「怎麼都對?」師父說:「埋的是慈悲,不埋的是解脫。」
說的也是!那個骨頭埋與不埋都要爛的,差不多嘛!但是要注意!真正地學佛,諸行慈悲。在修行上,埋的是對的。解脫是解脫,有時候解脫是不對的,特別要注意!
所以,好像我經常在批駁「禪」,因為「禪」在這個時代產生了更大流弊,滿街是「禪」,不得了!這個禪已經弄得莫名其妙,與佛教正法的形象,差距太遠了,非常可怕。怪不得,王陽明的王學,流行到了明朝末年,「滿街賢人都如狗」。那個時代真是可怕,民族文化的風氣受害很大。大家學佛的人更要注意。甚至我感覺到,現在佛法越昌盛,這個行願就越糟糕。希望年輕同學特別注意。
這三節是連起來的,所以真正見到空以後,正好供養,正好起修狂不得呀!這一狂,非落因果不可啊!現在因果可是電腦時代,小心呀!不要隨便錯喔!
有個朋友講得很有意思!他說:「老師您這樣一講,對了。我們小時候覺得,要看因果要等兩三代,要孫子死了,才算受報。現在好像看到自己就受報了啊!」我說:「那你還看到了,現在不但看到自己受報,而且時間更快,算不得個把月就報了,甚至過幾天就報了,電腦時代呀!」電腦的輸入(因)與輸出(果)之間跑起來快得很,千萬要注意!
這說明修行的三節,處處跟著因果走。不要以為成了佛,就脫開了因果,佛更注意因果,更重視因果。越是聖人,越是小心。下面提到:
法界觀行的重要
如《華嚴經》即不然,一念頓證法界法門,身心性相,本唯法體。施為運用,動寂皆平,任無作智,即是佛也。
最後境界,成佛的境界,要參考《華嚴經》。華嚴所標榜的理不同哦!修行行門也不同。一念之間,頓證法界法門,空有雙方面都具足了。
一念空,這是佛法的小乘法門,不是法界的圓滿。一念有也不然,這是凡夫的境界,而且有些外道境界也是一念有,也不對。
我經常說:「華嚴法界觀行幾乎失傳了。」這個觀行是「一念頓證法界法門」,空有雙圓,一切具備。
下面要注意這幾個字。「身心」,換句話說就是「性相」,心就是性,身就是相。「身心性相,本唯法體」,這個身心性相的根本,整個是法體的大用。所以你身體生病了,心也病了;身體病好的時候,心也不病了。而且,生理上只要有一點不舒服,你那個心理的病早有了;反之亦然。身心兩個互為因果,是很快的。
「施為運用,動寂皆平」,這是講功用、講修行。施為就是現在所講的作為,包括一切的行為、作為、應用、作用。
「動寂皆平」,動也是道,靜也是道。動也是佛,靜也是佛。不垢不淨,乾淨的是佛,污垢的也是佛,這就是華嚴境界。所以把華嚴的理搞通了,就在一念之間,都具足了。就是六祖所說:「何期自性本自具足!」動靜皆平,道都是一樣,都是平等,沒有差別。
「任無作智」,最後悟道了,佛到哪里去了?佛都再來一切的世間,普渡眾生,這叫無作智。作而不作,為而不為,現在就是佛境界。
你能這樣修持,現在就在華嚴境界。當然打坐可以練習,但不是主要,行才是主要,不過打坐是練習行之一。如果連盤腿都盤不起來,那更不用談到行了。所以佛法不是那麼呆板的,要曉得所謂「善巧方便。」
我們往往拿一種觀念,一種思想,一種法門來確定佛法就是這樣,這都是自己主觀的看法。沒有到圓頓法門,都是偏見來看的。拿一個模子印一切,就不行哦!
要真正講禪宗,不離唯識、不離華嚴,這是真正的禪。千萬不要像現在一般的年輕人,一動就是狂禪。禪是講求行的,達摩祖師就特別吩咐,禪是從行入的。
為一切佛法應如是無長無短,始終畢竟法皆如是。於一真法界任法施為,悉皆具足恒沙德用。即因即果。以此普門法界理智諸障自無,無別對治。
這一段總論理由。一切佛法應該是這樣明白的「無長無短」,,這是理由,要證到,不是理論。
口頭說:「無長無短」。我們做到沒有?學佛、學打坐,說:「我無坐無不坐。」做到沒有?坐與不坐兩樣,都是沒有做到。真做到了,一切平等,盤腿與不盤腿,清淨地方與不清淨地方一樣。這句長短是形容詞,始終就是畢竟,開頭與結果,法皆如是,一切平等。
《華嚴經》告訴我們一個名詞「一真法界」。一切萬有就是一個東西,體也是,相也是。這個東西至真、至善、至美,這個是道,所以叫「一真法界」。
「法界」這兩個字是中國佛學翻譯出來的專有名詞。法界不是宇宙。現在普通所講「國際」這個觀念是包含在「世界」裏;「世界」這個觀念又包含在「宇宙」裏;「宇宙」這個觀念又包含在「法界」的觀念裏面。而法界就是法界,一切事、一切理都包括進去了。
所以《華嚴經》講「一真法界」,一真,一切皆真;一假,一切皆假。所以佛法也有個道理,這裏不是講理哦!這裏有很多求用功修證的人,「諸行無常,皆因假離,離假即真。」世間如夢如幻,但是注意,「離假即真」,離了假,即是真。
比方,這間房子本來要做什麼,不知道。現在我們要在此研究佛學,很嚴肅的;供了菩薩,我們覺得這裏好莊嚴,真真確確。能離了假,真的就來了,就嚴肅起來。「離假即真」,這個道理千萬要注意!
有些修法的人,念佛、觀佛像,為什麼修不成功?有些人念咒子。一方面用功在觀,一方面太聰明:「哎呀!這是我一時想的,假的。」不虔信!「離假即真」,一念堅定,立刻成功。
不要拿哲學、佛學道理來註解,那就錯了。我們的身體何嘗不是這樣「離假即真」?這是至理,也是唯心所造的道理。把這些道理弄明白了,你就可以修。這也是禪哦!
這裏特別提出:「一真法界,任法施為,悉皆具足」。一點行,具足了一切法,所以大家不要疑,就安心念佛。
現在很多人都發生這種情形。「老師,你教我藥師咒,準提法,又打坐、又空、又聽呼吸、又要氣滿,你叫我學哪樣啊?」我說:「都學。」「哎呀!那不是很亂嗎?」我說:「都放下!」「就是放不下!」我說:「那沒辦法!」叫你提起,你提不起;叫你放下,你又放不下。
問題就是不瞭解修持的道理。你只要「一真法界」,修一法門,信心堅定,一心堅固,萬法皆定。「任法施為,悉皆具足」。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佛在經典上說,世間人下多少地獄,他都知道。我年輕時學佛,別說三大阿僧祇劫,九大阿僧祇劫我也修不成,世間人那麼多!後來明白了,我也同佛一樣,世間人下多少地獄我也知道。有人問:「知道多少?」我說:「一地。」永遠是一地,無數萬億塵沙,地也不過一地。天下萬事,始於一,止於一,終於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所以你只要專修一個法門,就成就了,不要三心兩意。
為什麼我們大家學佛的心理會弄那麼多花樣呢?都不放心呢?這就看出人性的弱點,又佔便宜,又貪多,又患得患失。
「哎呀!我念佛,阿彌陀佛念了,今天沒有念觀音菩薩,恐怕他見怪哪吧。」等於明天,「哎呀!糟糕!準提菩薩忘記了。哎!不好!準提菩薩怪罪下來怎麼辦呢?」好像自己功德又少了。都在那裏找算盤。
一即一切,「任法施為,悉皆具足」。只要一門深入,「恒沙德用,即因即果。」很重要,因為它文字太好了,反而被我們迷糊過去了。恒沙同塵沙兩個字一樣。我們中國大河以黃河為標準,印度以恒河為標準。黃河、恒河裏頭有多少顆沙?誰知道?我知道!多少顆?一顆。但是一加一加起來,永遠也數不清。無數、無量、無邊。恒沙形容數目之多。
「恒沙德用,即因即果」。因即在果中,果也在因中。「以此普門法界,理智諸障自無。」這法門,就是《華嚴經》所謂「普門法界」。
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是《法華經》中的一品。《普門品》講觀世音菩薩有三十二個應身。有感則應,其數有三十二。其實,觀世音菩薩豈止三十二應身?三萬二、三億二也做得到,不過他只拿三十二應身來方便說。這個數目哪里來的?這又同中國的《易經》有關係。
其實菩薩有恆河沙數個應身,什麼道理?「即因即果」,這就是普遍存在的普門法界。真理在什麼地方?真理就在你身邊,無時不在。
密法密不透風
「理智諸障自無」,理上的障礙沒有了,懷疑處沒有了,智慧上你看明白了,一切障礙沒有了。「無別對治」,你不要想辦法來修,那是對治。
真要對治,問題還真多哪!例如:
「為什麼我打坐就是靜不下來?」
「你雜念太多了。就用聽呼吸法,聽呼吸也是一個藥方。」
「哎呀!聽呼吸我不靈光。」
「念佛吧!」
「念佛,雜念還是多!」
「念咒子吧!」
「念咒子還是一樣!」
有什麼辦法?我傳你一個密法,密宗的法,那難修了!那壇場講究得很,桌子要怎麼佈置起來,上面要鋪什麼顏色的布,每天要怎麼供養,什麼花、什麼水、什麼燈……然後穿什麼衣服,還要什麼樣的鈴杵,還要獻曼達。要設置得美,裝得精緻,東西還要擺得多。擺好了以後,一天已經忙完了。
早上開始修習,在菩薩前面供奉好了,大概要兩個多鐘頭。然後上座,雙盤腿打坐修法下來,三個鐘頭沒了,一天只能修一座。
修法時,眼睛看著經架上那個法本念經,嘴裏念咒子「唵啊吽」,一手搖個鈴杵,另一手搖個鼓,兩個要配合好,然後嘴裏念,頭腦裏要觀想菩薩,觀想完後,兩個手東西放下,趕快結手印,手印結完,什麼東西都忘記了!保證你沒妄想。所以密宗的辦法太好了,你愛忙的夠你忙。然後要發脾氣,它有忿怒法;要歡喜的也有,面容還要笑。樣樣都現場表演,熱鬧得很。當年我很誠心學過密宗,也是這個情形。怎麼樣趕都來不及,一天忙得很,忙出一身大汗來,最後忙得連洗澡也沒有時間。一天想修三堂,一堂法修下來,兩、三個鐘頭。又要吃飯,又要做事,又要每天換供養。那供養要具備三白:白米飯、白糖、白芝麻,還要把它粘攏來,做成饅頭,親手捏好了供起來。供了佛的不能過夜哦!不恭敬!明天又得重新做。哎呀!這個法這一忙下來,真的,立刻可以見到空性。忙空了!累壞了!沒得你想的時間了。
所以大家打坐,為什麼有時候感覺到「哎呀,老師,打坐好像不行!」都是你太清閒了。所以我教你修密法嘛,等你這個咒子練會了,我又來教你下一個咒子了。有位同學的報告就這樣寫道「老師今天教了新咒子,我一邊開車,一邊背那咒子,一點妄想都沒有。」
哪還有妄想,當然沒有妄想!一邊要注意開車,一邊要注意那咒子是什麼。等他熟了以後,他一邊在開車,咒子也在背,妄想卻也在打。人的心理就是這樣。所以注意,為什麼不成功?不是方法的問題,理不透,心不定!不能做到止入。
簡單回轉到中國儒家孔、孟的「沒得用情」,所以我經常在日記上批給你們「沒得用」。要切斷!上座不想就不想,愛想就想。大丈夫說:「妄想不出來,就不出來!」大丈夫就有這個本事。
「無別對治」這四個字有那麼多含義,這就是華嚴境界。「無別對治」,為什麼要修個法來對治自己的心?此心,本來平靜,本來空,本來現成,說它有也可以,說它空也可以,很現成嘛!很自然,你偏要修那麼多對治。
別修別斷,不見變化,變與不變,無異性相故。
「別修別斷」,這四個字有兩種意義。剛才我講密宗的修法,大家不要當笑話聽,太不恭敬了。真照密宗這方法去修,效果還真快!這是特別的修法,別修就別斷。斷了其他的煩惱,成就其他的功德。
又如修禪,參話頭有參話頭的效果,修空有修空的成果,別修就別斷。一個學佛的人,八萬四千法門,無量法門都要學過,每個方法對治成果不同。等於我們練功夫一樣,練手功,這手練慣了以後,手上肌肉就發達,練腿功,腿的肌肉就發達,這叫做「別練別胖」,同「別修別斷」一樣,這是一個道理。
第二個道理,可以由這個世界上曉得,「別修別斷」,念念生滅中。修了功夫,擺在哪里?一點也不存在;不存在嗎?還有作用。所以是「別修別斷,不見變化」。因此,明瞭這個道理,看一切世間就無所謂變化,看我們這個宇宙天地就沒有所謂變化。
我昨天想,看了幾千年的歷史,好像沒有變化過。現代人穿的衣服不同,一切的作為都是同過去一樣。所以一念萬念,萬念一念,都沒有變化的。
我經常喜歡提到,一位禪宗和尚的兩首詩。這位和尚很怪,名字永遠查不到的。晚唐時,他在湖北、廣西一帶很有名氣。每天瘋瘋顛顛的,酒也喝,肉也吃,可是很多人信他信得不得了。他講的話非常靈光,有神通。當時的太守是龐居士的朋友,一聽,認為這和尚妖言惑眾,去抓他來問。太守問和尚哪里人,和尚始終笑不答。最後,和尚說:「你拿紙、筆來,我寫給你看。」就寫了兩首詩:
家在閩山東復東,其中日日有花紅。
而今不在花紅處,花在舊時紅處紅。
這位太守雖然掌握兵權,到底還是很風雅,一看笑了,就客氣地再問和尚:「你不要跟我開玩笑。你究竟哪里人?」和尚就又寫了一首詩給他:
家在閩山西又西,其中日日有鶯啼。
而今不在鶯啼處,鶯在舊時啼處啼。
始終都不清楚這位和尚是什麼人。據說是位大士,菩薩化身。
因為「不見變化」,所以「其中日日有鶯啼。而今不在鶯啼處,鶯在舊時啼處啼。」一年有四季,春、夏、秋、冬的代謝,但是年年有春三月,沒有變化,本無變化。生命也是一樣。大家所以畏懼生死,不能了生死,是沒有見到自己那個法身自性的本無變化。
因此,「無別對治,別修別斷,不見變化,變與不變,無異性相故。」變化是現象,不變的是功能、自性。一年春夏秋冬,四季是現象,而這虛空是永恆不變的。一年四季在動,整個卻是不動。所以「變與不變,無異性相」。相,現象是變;性,本性是不變。
萬法無咎,因果同時
普觀一切,無非法門,無非解脫。但為自心強生繫著。為多事故,沈潛苦流故。勞聖說種種差別,於所說處,復生繫著。以此義故,聖說不同。或漸或圓,應諸根器。如此經教頓示圓乘,人所應堪受。設不堪受者,當須樂修,究竟流歸畢居此海。是故餘教先因後果,不同此教因果同時。
「普觀一切,無非法門,無非解脫。」故以華嚴境界看,處處都是法門。你不要被困住了,每一種方法無非都是通向解脫的途徑。
「但為自心強生繫著。」都是因為你自己把自己綁住了。
「為多事故,沈潛苦流故。」就是因為我們自找麻煩,所以沉淪在六道輪迴的生死苦海裏。
「勞聖說種種差別。」因此才有釋迦牟尼佛等聖人出世,說了各種的方法。
下面一段,是佛罵我們了,當心啦!
「於所說處,復生繫著。」可憐我們這一般人,因為佛在沒有辦法中想辦法,說了那麼多辦法記錄下來稱為佛經。結果我們拿雞毛當令箭。佛說的法是教我們求解脫,結果我們把佛法死記在腦子裏,還要翻字典,什麼叫十二因緣?什麼是法身?一天到晚在求空呀!有呀!「於所說處,復生繫著」,佛法把你魔住了。
所以從前我的老師說,什麼魔都不可怕,有一個魔碰到,你就沒辦法!什麼魔?佛魔!給佛魔魔住了。一般人學佛都給佛魔魔住了。佛所說法,是叫你解脫的,結果呢?一般人反將解脫的方法,拿來把自己給綁起來。
「以此義故,聖說不同。」因此,佛的說法只好有各種不同,有人喜歡有、喜歡密,就拿些東西給你抓。
剛才講學密宗,抓得才多。頭上要戴什麼樣的帽子,而且每一個法一串念珠,念佛拿的方式又各有不同。真正學密的人出門,後面行李有好幾個大皮箱,法器就是要帶那麼多,不像學禪宗的人,一雙草鞋、一個布包,背起來就走了。禪宗要丟掉,密宗要抓著不放,兩個方法不一樣,所以「聖說不同」。
「或漸或圓,應諸根器。」總而言之,佛經上說的話,或者漸修、或者圓頓,都是看各人根器。
「如此經教頓示圓乘,人所應堪受。」所以《華嚴經》的經教,是頓教、也是圓教。屬於圓乘根器的人,就可以接受了。
「設不堪受者,當須樂修,究竟流歸畢居此海。」假使有人不懂這個道理,乃至不敢接受,自信不過,但慢慢去修行,最後總歸到這條路上來。
「是故餘教先因後果,不同此教因果同時。」總結起來,說明一個道理:圓教是因果同時,即因即果。所以《華嚴經》告訴我們「初發心,即成正等正覺」。你一發心的時候,就已經大徹大悟了,成佛了。為什麼呢?「因賅果海,果徹因源」。就是因果同時,即因即果,「初發心,即成正等正覺」。
發心不是有人來化緣,發個心,捐個錢;而是發菩提心。初學佛法,一念清淨,純是求道之大悲之心,那個時候,當下即是,即空即有。這一念,就成正等正覺,立刻成佛。
而其他的修法呢?是先修因後證果,只有《華嚴經》是圓教,因果同時。
為法性智海中,因果不可得故;為不可得中,因果同時,無有障礙也。
在我們法性的智海,就是眾生與佛共同的本有性上。「因果不可得故」,它的體本來空的;一起動、微微一動,就會有因果。比方大清靜無波的水面上,有沒有因果?不動是因,清靜是果,也是有因果。但不易看出來因果,它因也不動、果也不動,所以好像覺得沒有因果,其實還是有。它的因果報應還真快呢!當清靜無波的海面上,微風一動,波浪就起來了。有感就應,感應是非常地快。
所以,法性的智海當中,「因果不可得故」,是平靜的一面。但在不可得中,因果卻同時存在。就如先前的比方,不動是因,清靜就是果,彼此都無障礙。
佛法的基礎在因果;因果不明,以後研究唯識也沒有用。先把因果明了,唯識通了,才能對自己修行真有一點用。所以講解得繁瑣一點,幫助大家瞭解因果的道理,堅定一點信心。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十四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十四章 法爾如是水同雲
《宗鏡錄》到此卷第四十二,是說明因果的問題。將世間、出世間法的因果和三乘道的修行因果都說明了。最後提出來,以《華嚴經》所標示的「因賅果海,果徹因源」為徹底究竟。
對於因果的問題,為什麼要討論得那麼嚴重,大家也許會覺得很奇怪。主要的道理,是再三說明,一切世間與出世間法逃不出這個因果律。
在現象界來講,是逃不出因果律;而在形而上的本體上講,是因果平等,寂然不動的。但不能說它無因無果,如同我們再三提出來的《易經》道理一樣,這宇宙萬有的本體是寂然不動的,但感而遂通,一動就有因果,而因果是同時的。
這個道理是佛學、哲學上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在中國文化裏,有一點與印度文化、西方文化不同的,即關於這種論點的邏輯推演方面,不太喜歡。
我經常感覺到:每一個中國人,尤其是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都是哲學家。到鄉下問那些非常困苦的老太婆、老頭子:「為什麼這麼苦啊?」「哎!命呀!」
這一句命,什麼都解決了。命是什麼東西?命就是命,不必囉嗦!不需要再問了。
這中間再沒有什麼思考的。一句「命」等於西方宗教、哲學最後的問題,什麼都把它歸納起來,解決了。當然問題並沒有解決,可是我們這民族喜歡簡單,不喜歡分析思考。
當然也有人喜歡分析思考的,譬如在戰國時,很有名的公孫龍、惠施等名家,喜歡講「白馬非馬」等等論題。在當時,像莊子等人也是講邏輯,但是覺得邏輯只能夠論到形而下現象界的東西,形而上的東西再怎麼討論,永遠沒有底。認為自己已經由推理解決了形而上的本體,結果還是落在形而下的現象裏。
印度的文化思想一直到佛的時候,同樣地也存在這些問題,所以關於因果的討論非常多。反觀我們中華民族文化的個性,因果,要嘛不相信;若相信的話,「是嘛!都是因果啦!」萬事如有因就有果,因果怎麼來?那不管。因果就是因果!囉嗦個什麼?這就是我們的民族性。喜歡簡單並一定是毛病,也有它的好處。喜歡研究清楚,也並不是不對,也有它的好處,對於這些情況我們要有所瞭解。
在這裏,我們要思考清楚的重點是:一切世間、出世間都有因果。在人世間的因果叫做報應。如同中國觀念稱為「因果報應」。在物理界不一定叫做報應,物理上稱為變化或者遷流。
所以後期翻譯佛學時,有見於「因果」與「眾生」這兩個觀念,在梵文裏頭是很難分開的,所以勉強翻譯,叫做「異熟」。
因此,有時候「異熟」就代表了「眾生」這個觀念,有時「異熟」的觀念代表了三世因果。其實這幾個(眾生與三世因果)觀念連在一起就是「異熟」。
就我們中國文字來講,「異」就是變易,包括了時間、空間。「異熟」即是異時、異地而成熟的。因此,在物理世界來講,稱為變化,稱為遷流。拿人的立場來講,叫做報應。
現在,回過頭來說明《華嚴經》所說的「因果同時」,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因為在人們的觀念上,講因果,已經把這個觀念自然分成橫的先後,或者豎的上下,很呆板地執著有因才有果。現在說明不是這樣的。果在哪裡?果就在因中,因就中是中。就拿供桌上的橘子來說,下一代的橘子在哪里?就在這個橘子的種子裏。把這種子埋在土地裏,這又成長、開花、結果。這個橘子是個果,但果中有因、中間有一個種子,這種子就是未來的因。所以因果是互為因果,因果是同時的道理,這是第一個理由。下面要說明的,是第二個理由。
離四句、絕百非的中觀哲學
我們曉得,在般若系統的佛學中,龍樹菩薩的《中論》是很重要的一部論著。它所翻譯出來的偈子,等於我們中國的詩。首先它提出一個綱領:
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
不共不無因,是名為無生。
大家研究佛學,修道,稱菩薩證到無生法忍。什麼叫無生?
一切萬法不自生,不是自然來的。現在一般科學思想或者唯物思想都認為萬有是自然來的,也就是說,宇宙物質的世界是自然來的。
宇宙萬有又有認為不是自然來的,而是另外有一個超自然的能力或者神,就是主宰,在哲學上不叫它主宰,稱第一因,比較客氣,不把它神化。如果把它神化起來,譬如基督教的教義,上帝創造了世界又照他的樣子,塑造了人。他這個樣子是什麼樣子?不知道。這些等等都屬於他生。
除外,認為另一個時空中的某種力量,能夠控制一切,乃至於舊時社會的老太太們認為這是菩薩管的、神管的、閻王管的、玉皇大帝管的,從廣義上來說,這些也都是他生的觀念。所以諸法不自生,不是自然來的;也不從它生,不是另外還有一個主宰。「諸法」包括形而上、形而下。
那麼既然不是自生、它生,又是什麼呢?「不共不無因」,不是自他兩個力量合起來的,就叫不共生。那生命是怎麼來的,莫名其妙來的嗎?不是莫名其妙來的。不共生,也不是無因生。是有他的因,有因就有緣。因此佛法叫它做無生。
所以「無生」這個名詞的觀念包括了那麼許多的觀念,每個觀念討論起來,什麼叫「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等等都是專論,那研究起來非常複雜。
因此龍樹菩薩這首偈子:「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名為無生。」生而不生,不生而生。就像有位學者說禪宗:「答而不答,不答而答」,等於沒有結論。
實際上,無生也是中國文化所講的生生不已。有如《易經》上的兩句話:「神無方,而易無體」。這「神」等於佛家所講的明心見性。那如來本性,在中國舊文化就用這個「神」字,它不是宗教性的神。這神沒有方所,無處不在;易無體,沒有固定的體位。
所以講《易經》,是「周遊六虛,變動不居」。我經常提醒來學《易經》的朋友,卦一出來,「哎呀!怎麼這麼壞!」但是不要忘記了:「周遊六虛,變動不居」。卜到一個卦非常壞,人為地可以把它變好;非常好的因緣,也可以所能它變壞。為什麼?因為它「周遊六虛,變動不居」,沒有定位。這個道理也是說明了生生不已,與佛家講的因果論同一道理。
「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名為無生。」實際上是講因緣法。佛法認為宇宙這一切,萬法的構成都是因緣而來。有連鎖性,由這個關係到這個到那個關係,轉了一圈,都不相干,也都相干。一切都是緣生,而緣起性空。緣生的,而本體是空的;因為是空,所以一動就起緣生的作用。這分兩點,請注意。
我們在座的許多人只管修道、念佛或者打坐作功夫的,不喜歡聽這些理論。「這些理論與修道有什麼相干!」實際上,功夫做不好,就是這些佛學理念沒有搞清楚。所以到了某一階段,永遠停留在那裏上不去,智力不夠。有時做功夫覺得:「這些理論東西幹什麼?討厭!」當研究這些理論的時候,又覺得「作功夫、打坐幹什麼?那麼麻煩。」好像是矛盾了。
實際上是同一個,這中間很難,要慢慢去體會。所以講學,老子有兩句話:「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學問是一天天累積起來的,今天懂一點,明天再懂一點,後天再懂一點,修道是要把習慣滅掉,今天丟一點,明天丟一點,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統統丟光,什麼都沒有了,合於道。這兩個矛盾。真正大智慧的人,這兩上矛盾是合一的,絕對合一。
所以真正作功夫,想要如禪宗所說的大徹大悟,這些道理必須要通,不通的話,悟不了。
坐在那裏,什麼都不想,又想無念、又想大徹大悟,你看多矛盾,對不對!一般學佛的,遇到第一個問題說:「我怎麼不大徹大悟?!」早「誤」了!可見無念不是悟!關鍵也在這個地方。
因此引用《中論》中的一首偈子,是告訴大家,這是講現象界,一切萬有生起過去了,都是緣生,緣生就是「不共不無因」。不自生,不他生,所以是緣生法。
那麼緣生這個道理與因果的關係是不是有聯帶呢?是有聯帶關係,從邏輯理論的方面來看,緣生的道理自然推演到因果的觀念。
每一件事情有它的起因,就有它的結論。譬如人,生下來是因,最後一定是老了(老了好聽點)。生是因,死是果。在形而上的本體功能,死是因,再生是果。所以這個觀念推論下來,其思想理論是非常深刻而複雜的。我們現在只是簡單大致介紹一下。
無常不是鬼
上次講到因果同時,無有障礙,現在我們照原文繼續看下去:
可得因果,即有前後;有所得者,皆是無常,非究竟說也。
在一般人的思想觀念裏,提到因果這個詞,馬上在腦子裏頭,以為有個前因,有個後果的觀念,就把它分開成兩個階段。如果我們沒有特別提起注意,通常會那麼想,對不對!事實上,因果不是前後,也不是左右,也不是上下。假使有先後、有所得,有一個因,然後得一個果,把這個果造一個實體的東西,那麼這個所得、所造皆是無常。凡是世界一切的東西,有一個形狀,有一個作用,都是無常。
無常是佛學的名詞。佛學認為世界一切無常,任何東西不可能永恆存在,世界一切東西都是暫時的。例如,一間房子剛剛落成的那一天,就是它開始毀壞的一天。就人的生命來說,列子、莊子也提到過「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說明人剛剛生下來的那一天,也就開始在死亡。假使他活了兩百年,等於死了兩百年,不過是慢慢死而已。
佛法這個「無常」的抽象觀念,傳到了中國民間以後,就慢慢轉變成具體的鬼,變成了城隍廟裏的白無常、黑無常。實際上,無常是佛學上一個最高哲理的名稱,稱為「一切法無常」。物理世界一切東西的存在,乃至精神世界,一切有現象的東西都是無常,不永恆、靠不住、暫時的存在。所謂一百年、一千年的存在,從宇宙的眼光來看,也只是一剎那間,就過去了。
我經常提到,佛學上的「無常」是講現象。就現象講,因為它容易變化,所以講無常。在佛學還沒有來以前,原始中國文化雖然講究可久可大的原則,但也有個名詞,那就是《易經》上說的「變化」。天下萬事都在變化,隨時隨地。無一不變,無事不變,無地而不變。
當你懂了《易經》這個原則,算命看相有什麼看頭!?
有時候有人一定逼著問:「我現在好不好?」我說:「好啊!我告訴你非常好。」那好了,他高興了。但是我說的是現在非常好,他一轉過身已經不是現在了。好不好我怎麼知道!他一出門那更不是現在了。因為萬物皆在變化,將來好不好,我說不知道了。
因此一切萬有皆是無常,既然無常,因果也無常。譬如我們八點鐘開始上課,開始那一秒種是因,說到現在,前一句話是果,這個果已經過去了,又是無常。那個果又變成未來的因,念念遷流不斷。因此若認為因果是個固定的實體,實際的作用,「非究竟說也。」
若先因後果者,因亦不成,故果亦壞也。緣生之法不相續故,即斷滅故,自他不成故。如數一錢不數後錢,無後二者,一亦不成,為剎那不相續,剎那因果壞。多劫不相續,多劫因果壞。待數後錢時,前一始成。因果亦爾,要待一時中無間者,因果始成。
我們普通觀念,一提到因果,覺得因果有先後,現在告訴你因果同時,而且是無常的。所以佛法告訴你,一切緣生,緣生同時而起,所以叫因果同時。
假如你一定要說有個因、才得個果,那因與果中間是什麼?中間顯然是還有東西。在邏輯上,在理論上講,那中間還是有個東西,那這裏頭就有時間空間的作用。但上面這一段文字,卻說明不是這樣的。其中理論已經講過了,《中論》也提出來過了,就是說明因果是同時的。
像我這個拳頭一拿出來的時候,握舉拳頭是因,握舉拳頭成形是果,此二事沒有前後,因此,那個果已經在了。在這個中間,是有這樣一個深刻的問題。永明壽禪師說,從邏輯的觀念來看,說因果有先後是錯誤的。一定要「一時中無間者,因果始成」。
若爾者,如數兩錢同數,無前無後,誰為一二?如豎二指,誰為因果?
這裏舉個例子,譬如說兩個銅錢一起拿出來,這中間不分前後,就是兩個。兩個手指拿出來,就是兩個,因果同時。講了半天,就說明因果是相互為因果,「圓」生的。
以前年輕時,同大家研究佛學,這個緣生是什麼呢?講了半天,我乾脆畫個圓,緣生的,這個圓的東西無所謂前後,無所謂左右;不是圓圈,是個立體的球。緣生也就是圓的道理。當然是無法解釋中的解釋,此中無時間、無空間。它的體是唯心所造的,本體是心所造的。
下面講人生的的生、老、病、死苦,不外勸我們趕快學佛修道成佛。這些生、老、病、死苦,都要變成老生常談了。我不再講了。
現在我們開始卷四十三,也就是唯識學要開始了。學佛的基本道理在三世因果、六道輪迴。這個基本道理是唯心的。唯心因果,也可勉強地說,是心物一元的因果。因為「物」在佛學裏頭根本不大承認的,依佛所說,物是心所變現的一種現象而已。
嚴格來講,一切萬有的物質世界與心量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以哲學來講「心物一元」,已經是有問題了,拿佛法來講是要打手心的。
因為物不過是心所生法的一部分。心性法身本體功能,大體把它分三部,就哲學來講,例如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所說這個世界分成兩種世界——精神世界、物質世界。這兩種世界是心的功能的變現。而心的功能在精神世界、物質世界裏頭都存在,都能起作用。因此嚴格地說,就佛家的唯心的哲學而言,是不承認心物一元的哲學,換句話說,講心物一元,都已經是低了一級。明白了這個道理,現在正式講我們中國最流行的禪宗,所謂明心見性、悟道、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既然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後來為什麼又要講唯識學,把這個心像西瓜一樣分成八部分,為什麼要這樣切,現在開始講這個道理。
達摩與二祖
夫初祖西來,唯傳一心之法。二祖求緣慮不安之心不得,即知唯一真心圓成周遍。當下言思道斷,達磨印可。遂得祖印大行,迄至今日。云何著於言說違背自宗,義學三乘自有階等?
《宗鏡錄》第四十三卷一開始,就首先標榜出禪宗。禪宗在印度,第一代禪師是由釋迦牟尼佛親傳迦葉尊者,再傳佛的弟弟阿難。如此傳到二十八代的達摩祖師。
達摩祖師是印度的一位王子,同釋迦牟尼的身世一樣,為求道而出家,在印度繼承了禪宗的二十八代祖師,到中國正是南北朝梁武帝的時代,成為中國禪宗的初祖。
達摩只傳一心之法,我們所謂心地法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心即是佛。如果再進一步問:「什麼是心呢?」問題就來了!是身體裏面這個心嗎?不是哦!這裏是心臟。頭腦思想是心?這是頭腦不是心!
那心是什麼?問題來了!不過,我們曉得達摩祖師西來所傳是明心見性成佛。這個公案大家都知道,達摩祖師西來,先到南方後到北方住在嵩山,面壁九年,實際上他到中國有十幾年,不過有九年住在嵩山。也不是九年都在那裏打坐,面對著岩壁。不過這也很好玩的,日本禪宗,都學這個,打坐面對著岩壁,把背露在外面吹風,號稱這就是禪宗。據說達摩就是面壁而坐。
當然在中國的岩壁留影的也很多,譬如在嵩山的岩壁上有一個人像,據說是達摩祖師的功夫,當年他坐下來,這個影子就照到岩壁上留下影像,不曉得他修的是不是武俠小說上寫的留影神功!這是說笑的。這些後世流傳的真與假,都不去考慮。他來到嵩山是住了九年沒錯。
(編案:郭元興居士曾費心論證:「壁」為「璧」之誤,璧為心淨之喻。則「面璧」義同「觀心」,堪稱別解。然即使形為面璧,亦不礙觀心。錄此別解,聊供談助。)
首先,他是一個印度人,到中國來,中國話講得如何?不知道。像我到現在,自己是中國人,國語都講不好。當然他有神通,佛法高,比我們講得好一點。為什麼?我經常舉《指月錄》,常說達摩祖師講了一句中國話,我談了三十年,才談懂。
梁武帝問他,對答一來一往,梁武帝最後給他逼緊了,就問,聖人得了道是什麼境界,達摩答覆說:「廓然無聖」,那就是說無量無邊,空空洞洞,那心境之偉大,包容萬物,但是其中無一個聖人,沒有聖人與凡夫的差別。梁武帝又問:「對朕者誰?」梁武帝第一次問他悟了道的人的境界是什麼樣子,「廓然無聖」,大的無所謂聖,也無所謂得道。自己還覺得有個道可得,那我們就要問那個「道」值幾毛錢?有個東西可得,就有價錢可還了,好辦!那還不是道!梁武帝也很厲害,居然什麼都沒有,你祖師爺來傳法,那「對朕者誰」,那你跟我講,你又是什麼東西!當然皇帝也不能那麼粗魯,總要文氣一點。就問:「坐在我對面的是誰呀?」
達摩祖師講了兩個字:「不識」。這兩個字我講了三十年,「不識」,我們素來讀成不認識。在我也認為是不認識,大家也講不認識。三十年後,到了廣東,有一天,我也不會講廣東話,朋友派了一位廣東的小朋友跟到我旁邊走,同我做事情,兩人無聊亂扯一頓,反正也沒人,也不怕臉紅亂說,後來我問了一句:「不知道,廣東話怎麼說?」「不識呷。」哎呀!這下《指月錄》讀懂了!「不識」就是「不識呷」。因為達摩是從廣州上岸的,而且廣東話與閩南話都保留了真正唐朝的音,所以現在研究古書,研究唐音,最好會講閩南話、廣東話、客家話。我說「老弟啊!」他看到我那麼高興!那個廣東小孩子說:「南先生,你笑什麼?」我說:「你不曉得。我三十年總算在你身上談懂了一句話。我很感謝你。」
梁武帝當年一問他,得道的人無境界,那當著我面,你是誰呢?達摩祖師說:「不識呷」。不知道!我也不曉得我是誰、你是誰。就是閩南話「莫宰羊」!這妙得很!後來愈發現愈流汗,以前講課往往都講錯了的!以後大家看祖師語錄,那個祖師一定要查,他是福州人的話,有時候福州話就出來了;蘇州人的話,蘇州話就出來了,沒得辦法!不懂這個道理的話,讀書、讀語錄就錯了。因此,以這句話告訴同學們,讀書之難,尤其是讀這些禪宗語錄。
達摩祖師當時在那嵩山面壁九年,是不是一直九年,當然也是個問題。後來碰到二祖來,二祖當時已是三十多歲了,早已經在山東、江蘇一帶講學,聽眾滿座,很有名聲。講《易經》、講《禮記》、講中國文化,哎呀!他忽然發現這世間的學問不能解決宇宙人生的大問題,因此看佛經,看了《大般若經》,出家了。出家了以後,他又在河南香山,自己一個人在那裏打坐修道了很多年。
因此,我們瞭解:第一,二祖學問好,讀書人出身,不是盲目信仰的。第二,他做過功夫,他一個人跑到香山去打坐已經好多年了。一般人管他有沒有道,他總有腿呀!兩腿總要能夠坐得住呀!我們兩腿坐坐看,坐四十分鐘變麻了!
而且他佛學研究得好,學問也好,他最後來找達摩祖師,達摩祖師理都不理,他站在那裏,就有這樣的畫像。後來儒家到了宋朝有一個故事叫「程門立雪」,這個故事是作者藉程夫子套用二祖而來的。
冬天下雪,二祖見達摩的時候,站在那裏站了好久,或者是一天一夜,或三天三夜,很難確定,反正下雪都超過膝蓋頭了,二祖都沒動過。那誠懇求道的樣子!最後達摩祖師問他:「你找我幹什麼?」二祖說:「我聽說師父您從印度來,拿佛法正統心脈來傳,我要求道啊!」達摩祖師看他這樣一講,就痛罵了他一頓,罵的話很有意思!
我們土一點來講,就是說:「你這個小傢伙!佛法豈是那麼容易得的!要經過多少年呀!憑你這樣子拍拍馬屁,站一下,又算什麼了不起!」他是不是會罵這麼好聽的中國話,不知道!反正是很會罵人啦!
結果,二祖聽他這一罵,抽出了刀。以前和尚的袋子帶著有刀的,等於我們過去軍人腰上配有刀。和尚的刀叫戒刀,不是叫你去殺人、搶人的,是自殺用的!如果做錯了事,甚至做壞了,自己自殺!後來當然有些和尚拿這把刀子不自殺,去做了別的壞事,或殺人也有。因此後來政府追回了,不准帶、只保留袋子代表那個意思。所以當年的出家人是帶刀的,另一方面切菜也好用。因此當時二祖抽出刀就把膀子給砍了!以表示自己的心意、決心。當然,那時候天氣冷,下雪,血馬上就凍結了,不過也是痛得很的!所以後來廟子塑像或畫像的二祖少根膀子。
看到二祖表現出這樣大的決心,達摩祖師就問他:「你求什麼?你為什麼這樣做呢?」當然我們想得到,他又冷又餓又痛,那真不曉得多痛苦呀!人世間的痛苦在一剎那間都加攏起來!身體的痛苦、肚子的餓、又凍得要死,還要求道!當時不曉得他是怎樣挺過來的!所以達摩祖師問他:「你為什麼?」二祖當時只講了一句話,他說:「此心不安,請師父給我安心!」
我們後世學禪宗都忘了這個公案中他的學問、他的功夫、他的一切、他的決心。好嚴重!一般人認為他有道,他還是覺得此心不安。人生最難的,就是這個心,怎麼樣安?當然問題來了,這個是什麼心?怎麼樣安?
所以有許多青年同學學禪,要參話頭,這個就是話頭嘛!這個是什麼心?這個心怎麼安?我們大家坐在這裏,聽佛學的課,你心安不安?自己知道不知道?此時的思想安不安?這是什麼心?怎麼樣安?我們先休息一下,先安一下心來。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十五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十五章 不費一字三藏全
上次,我們提到二祖向達摩祖師求安心,首先提出來有個問題:「安心」,這兩個字非常重要!不但普通人,任何一個人都覺得安心之難。因為學佛、修道,學了一輩子還是安不了心;反過來說,此心真安了,返回佛性了,就是普通人也成佛了。這是第一個問題——如何安心。
第二,《宗鏡錄》卷第43的原文:「夫初祖西來,唯傳一心之法。二祖求緣慮不安之心不得。」為什麼花那麼大力氣一再重複說明二祖見達摩這故事呢?這裏有一個點題,點出這個題目來,也就是大家一般人學禪宗、學佛法搞錯了的。我們現在能夠思想、能夠感覺的心,佛稱之為緣慮心。這個心裏,一個思想接著一個思想,永遠連續不斷的。
莫做無用之功
我們一提到佛法的唯心,就把現在這個能思想作用,能感覺作用的,當成是心,那就大錯特錯了。所以唐代詩人,學佛的白居易有一首名詩:
「空花那得兼求果,陽焰如何更覓魚。」
我們眼睛壞的時候,或眼睛碰壓了一下,起了毛病,就看到虛空中的光點,好像虛空之花,這個本來是假的嘛!但你要說它是空的,卻也是個現象,是病態的現象。所以,以這個空花來求得正果是不可能的。陽焰就是沙漠裏頭的海市蜃樓,就是太陽光照在海面上,因水蒸氣蒸發所產生的光影。另外,在高速公路上,尤其在炎熱夏天,車子開得快的時候,坐在車內看到前面馬路上都是水,開到的時候卻沒有水。幹的。可是那水真像,你就曉得這就是陽焰。所以,「陽焰如何更覓魚」?根本就沒有水,哪里可以找到魚?我們的緣慮心,一個思想連一個思想的心,以這個心打坐、作功夫,以為自己在修道,無以名之,就叫做陽焰境界吧!
要注意哦!不管學什麼!禪宗也好、密宗也好,管你天宗、地宗,隨便你哪一宗,都是「陽焰如何更覓魚」。你以緣慮之心去修,以為這個是「一心」,那是笑話。對佛法基本都沒有認識清楚!
一般學佛的人注意哦!一切唯心不是這個,這個是意識緣慮之心。大家都以為緣慮之心,是可以做功夫的東西,例如佛法的調心,道家的煉心,儒家的養心,都還是緣慮心,像密宗修觀念咒子,或者參話頭、做功夫,甚至練氣功,都只能稱為調心,都是以緣慮心起修,不是究竟。你要求的,應是後面那個本體的心。
所以直指人心、明心見性,事實上不是指這個緣慮心,首先要明白,要搞清楚,不然錯誤大的很;尤其現在國內外講禪宗的,我們只好根據白居易的詩稱它「陽焰宗」。「陽焰如何更覓魚」呀!再不然叫它「空花宗」,「空花那得兼求果」!不可能的呀!
做人要老實
所以我們要瞭解一件事情:二祖當時同我們一樣,達摩祖師問他:「你找我幹什麼?」神光說:「此心不能安啊!」但是先前,二祖沒有剁膀子以前,不是講這個話;他說的是:「師父您從西邊印度來,有無上甘露的法門。」換句話,像我們有些年輕人,比如我年輕時候,找師父也是這樣,看到就跪,跪下來:「師父呀!聽說你有大法、大道,您一定要傳給我,你叫我怎麼樣都可以!」那句話,嘴巴騙死人不要錢,好甜哦!反正我要求道嘛!緣慮心!
所以二祖去見達摩祖師,也同我們年輕人一樣,那個嘴巴真會侍候人!「您有無上甘露法門」,反正好聽的名字都給它堆上去。碰到達摩祖師不受騙的,被祖師罵一頓,當然自己心裏有數,那些都是空話,捧了空花要來求道。剁了膀子以後,這一句話大概是又冷又餓又痛,痛出來的。達摩祖師說:「你幹什麼?你為什麼這樣?」二祖說:「此心不安!求師父給我安心!」口也!這老實話來了。
但注意哦!他學問已那麼好,至少在求學方面比我們在座的人好,打坐修道的功夫也比我們只有好沒有差,一切勝過我們,而他說心不安。最後又冷又痛又餓,剁了膀子,當然此心不安,恐怕手還在發抖,不過下雪天沒有關係,且馬上停止了。他問這個心怎麼安,這句話問的倒實在。達摩祖師經他一問,當然我們看書沒有味道,文字記載不夠寫實,當時沒有錄影,他那個眼睛一瞪:「還沒有安心,拿心來,我給你安!」尤其那外國人講話鬍子一翹、眼一瞪,蠻哧死人的。
二祖被達摩祖師問呆了。我的心,在哪里?找不到!怎麼拿心給你!心到底在哪里?畢竟找不到!要知道,在那種情況之下,二祖的緣慮心沒有了,更沒有第二心思去造一個假話來了,他已經被整得差不多了,僅剩半條命,才有最後一句實實在在的話:「覓心了不可得。」達摩祖師說:「那好了,我已經給你安好了。」這一下才開悟。
達摩祖師的教育方法好厲害,但是也很客氣啦!假使是我就壞了,「那你怎麼會講話!」對不對!說我心找不到,卻曉得答覆我找不到,這不是心在講嗎?可見還有一個心。但達摩祖師的教育方法不走這個路線。這樣一逼,會把人整神經的,不可以這樣!所以趕緊告訴他:「你在這個地方,我已經給你安心啦!」無可安處嘛!不需要安處,有一個固定安處,就已經不是了。
就如《易經》上的話:「神無方而易無體」,我們一般人總喜歡捉住一個方位,捉住一個東西,定在那裏,以為是安心。那錯了!那都是緣慮心,不是真的。這是一段中國禪宗開始的公案。
再看原文,永明壽禪師提出來說:「初祖西來,唯傳一心之法」,二祖答覆他的話:「求緣慮不安之心不得」,找不到。因此可以瞭解,「即知唯一真心,圓成周遍」。我們現在用的心,無以名之,為了分辨它,把它叫做假心。
我們那個本自具有的本體之心叫做真心。因此你就曉得,天下唯我獨尊的唯一不二的真心,圓成周遍,無所不在,處處都在,處處現成。但是要怎樣才能達到這個境界呢?
你只要當下「言思道斷」,但不是嘴巴不講話;嘴巴不講,心裏頭卻還在講哪!
無言之教
所以,我非常感謝一位朋友。當年我到峨嵋山,想要閉關。就寫了封信給這位朋友說,我三年閉關,禁語不說話。這位朋友回了信,他也是學佛的,他說禁語就不必了,你把嘴巴禁得掉不說話,你禁得掉你的心聲嗎?我看了信,突然一震!對!心聲。一個人自己裏頭常兩個人在對話,不只對話,有時候還吵架,而且有三個、四個吵得很厲害。莊子稱之為心病。我們心裏頭有干戈在作戰,就像現在的新名詞「心戰」,心裏頭自有干戈。
(編案:現代心理學類皆假設有一統合之人格存在,但佛洛德卻將人格從發生學上分成原我、超我、自我,又從實存上劃分為意識及潛意識。雍格又將後者劃分為個人及集體潛意識。至於烏斯賓斯基,又分為知、情、意的我,詳見其所著:《人可能進化的心理學》,真是熱鬧得很。)
所以「言思道斷」,光是表面上的不講話不行;「思」呢?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來了。因此,接著卷43開始唯識的道理。「思」與「想」原是兩個不同的作用;現在人卻把它們連起來稱作思想。「想」是粗的,譬如我們坐在這裏腦子裏在想,感覺到的這個是想。這「想」變化的很快,雖然無常,卻可以看得很清楚;「思」就不容易找到了。在座諸位,有很多用功修道學佛的;學淨土的也有、參禪的也有、學密宗的也有,乃至修道家的也有。據我所知,各路的神仙濟濟。但是不管你禪定做得怎麼樣好,你那個思的境界沒有斷。那時你好像不在想,你覺得非常靜,非常沉,什麼都不知道,或者偶然有一點影像,這都是思的境界。所以非要把法相唯識學研究得透澈,然後才能講唯心的道理。
所以「言思道斷」,思不是想,想容易斷。譬如說,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早上剛睡醒了,眼睛還沒有張開,迷迷糊糊的還在睡,那個若有焉、若無焉的境界,是思的境界,不是想的境界。
還有,我們晚上將睡著未睡著之際,還有點迷迷糊糊,有點影子,都說不知道嗎?還有一點知道,真知道嗎?不知道。那也是思的境界。往往有許多人把這個當成是正路,當成是心寧靜的標的,這是絕對的錯誤,千萬要注意!要「言思道斷」才能夠瞭解到真心的境界,才能得到達摩祖師的印可。
「遂得祖印大行」,二祖瞭解了真正佛法的心印。「祖印」也就是佛法的心印。中國禪宗所謂的大乘開始了。「迄至今日」,這個「今日」是指永明壽禪師(904—975)寫《宗鏡錄》的時候。他是五代末年,宋朝初年的人。
「云何著於言說,違背自宗?」這段文字,永明壽禪師用的是假設的語氣。禪宗是言思道斷,不立文字的,為什麼你還要寫這部《宗鏡錄》,違背你所學的禪宗哪?不過,永明壽禪師後來提倡禪淨雙修。
「義學之乘自有階等」,在中國的佛教大體上就有兩種差別。一種是專門講修行功夫的,例如禪師,過去學天臺宗的也叫做禪師。另一種是「義學」,義就是理,是專門研究佛學,講經教的。
所以,過去一般人稱那法師講經教的,就叫義學沙門。古代修禪的人多半是義學出身,例如臨濟禪師,是唯識宗的大師,最後卻絕口不提唯識了。如永明壽禪師等,每一位大祖師,義學三藏十二部都是透徹極了,二祖也是。不像後世修禪,經教不研究,只得參個話決,偷得緣慮之心,這後果很嚴重。
當然,修行與義學這兩派自唐、宋以來,素來有點不太融洽的。從南北朝以來,禪師穿的是修行的黑衣服;義學沙門穿的是紫色的衣服;講經懺則穿的是銀灰色的,有五色衣服的分別。義學沙門穿的比較講究,而禪師邋邋塌塌像小說寫的濟公和尚一樣。
有一天,有個義學沙門在一個地方吃飯,剛巧有位禪師來,曉得他是大法師、講經的,故意逗他玩:
「法師,您也在這吃飯,阿彌陀佛。法師您講什麼經的?」
「我講唯識,大乘宗的。」
「您講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
「我要請教法師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在唯識宗有部《百法明門論》,歸納心法一百種。)
「法師啊!我請教您:『昨天下雨今天晴』這是屬於那一法啊?」
這法師呆了!答不出來!臉紅了。這禪師故意逗他,大概是老朋友了,於是說:「那您反問我,我回答!」
「那『昨天下雨今天晴』是那一法啊?」
「這是唯識宗的心不相應行法。」
一點也沒錯,心不相應行法,所以我們緣慮心沒有辦法控制它。譬如時間,說一切唯心,但這自然的現象,根本上識控制不了,總共有二十四種心不相應行法。所以說,過去有許多禪師,你看他不講座,他照樣有階等。
「義學三乘,自有階等」,義學三乘:聲聞乘(小乘)、緣覺乘(中乘)、菩薩乘(大乘),自有階等啊!《宗鏡錄》是完整的一部佛學大法。為什麼還要將佛學舉個大綱問號在此,永明壽禪師自問自答:
「答:前標宗門中,已唯提大旨。若決定信入正解無差,則舉一例,諸言思路絕。」
「明心見性成佛,當下即是」。宗旨在前面卷第42時,說得很清楚。一般人都曉得一切唯心,但是那個心?心在哪里?若說:「我也相信啊!一切唯心」,那你是迷信。一般用的是緣慮心,因為你沒有見到自性。沒有明心見性以前,你雖然相信,還不能算是真正的正信;要「決定信入,正解無差」,一切知見沒有差錯,功夫到,見地也到,那才是真正的正信。
「則舉一例,諸言思路絕」,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沒有話可說。所以釋迦牟尼佛到了最後只好不說話,拈花!說了沒有?說了。語言,不完全只是嘴巴,有表情,全身都在說,才表達完全。但人與人之間往往當面不用開口,也知道對方心意,迦葉微笑,正是一種「身體語言啊!」《指月錄》載,佛說法而後否定一切:「我說法49年,並沒有說一個字。」
當年在大陸上研究佛學的一些朋友很頑皮:
「唉!要講扯謊,我看釋迦牟尼佛第一。」
「去你老兄,怎麼這麼講!」
「他自己說的,『說法49年,無一字可說』,當面不認賬。」
叫人笑得肚皮都笑痛了,大家都知道在說笑話。事實上是否定了一切,但是也真說了真話。這一切理論說了都不是的;直到了,「言思路絕」才是。但是為什麼還要舉這一部書呢?這是一部中國真正的佛學大綱。
窺見今時學者唯在意思,多著言說。但云心外無法,念念常隨境生。唯知口說於空;步步恒遊有內。
注意了!為什麼要寫《宗鏡錄》?因為慈悲心。看到現在一般學者,用思想頭腦,好高騖遠來學佛,「多著言說」,對於佛法亂七八糟吹得很厲害,吹得頭頭是道。「但云心外無法,念念常隨境生」,理論講得很高,「心外無法」,但裏頭貪嗔癡慢疑,樣樣具全,念念常隨境轉。「唯知口說於空」,嘴裏講空,「步步恒游於有內」,每步、每步他都空不了,執著得很厲害。這是永明壽禪師說明為什麼要作這一部書的原因。禪修到宋朝已經變了樣,不得了,口頭上的佛法太多了。這幾句評論,文章好、字句好、意境好,且都對仗:「但云心外無法;念念常隨境生。唯知口說於空;步步恒遊有內。」
只總舉心之名字,微細行相不知。
而且一般修禪的人,都在「籠統般若、顢頇佛性」,抓到一點「心」的影子,就認為悟道了;一點「證」的影子,在無明中便認為這證了禪,這嚴重的很。
現在一般人只總是舉一個心的名字,對心的功用體會到一點點,可是「心」那微細起的作用,一點都不知道,這個要注意!尤其我們在座用功多年的人,你坐到進入一個定境,卻被心的妄生,思的一面,牽走了而不知道,一樣是走入外道喔!所以見不明,是第二個嚴重問題。
若論無量法門廣說,窮劫不盡。今所錄者,為成前義。終無別旨,妄有披陳。
進一步說,佛法是無量無邊,方法多的很。現在一般修行的人,抓了一點雞毛就拿它當令箭;抓了一點,就以為都學完了。「無量法門誓願學」,你學了幾個量呢?問號?要廣說佛經無量法門,窮劫不盡,這劫數完了,再來個劫數,永遠說不完。現在永明壽禪師把三藏十二部的精華節錄下來成這本書,「為成前義」,為大家學佛找出一個正統的真正的理論。「終無別旨,妄有披陳」,並不想另標旨,也不敢妄加意見。
此一心法門,是凡聖之本。若不先明行相,何以深究根原?
凡夫心地迷了,轉入六道輪迴;而悟了本性,就成了聖人。這一明心見性的心地法門,是凡聖的根本,但心的現狀怎麼樣呢?現在國外的心理學、心象學(心的意象,也是心的作用)研究得很多。所以我們打坐,有時候得到清靜,正是心影喔!拿佛學來說,正是心的行相,還在動相喔!還沒有證到心的本體。大家要注意!
所以永明壽禪師再三告戒,「若不先明行相,何以深究根源」,先明行相,它的動向,你沒有看清楚,我們打坐得到清靜,那也是行相之一。有時候打坐有光影,有各種境界,那是第六意識,獨影境界之一。這一認錯,嚴重得很,自己對不起自己。
三種心態,四種體相
故須三量定其是非。真修匪濫。四分成其體用,正理無虧。
唯識點出來了,因此達摩祖師當時傳給二祖神光時,叫二祖以《楞伽經》印心,楞伽是法相唯識中的五經十一論重點,也是禪宗的重點。
《楞伽經》唯識講三量——現量、比量、非量。什麼是心的現量?大的心的現量很嚴重喔!舉凡三千大千世界,一切山河大地,都是心的現量。所以有時候,我們大家用功,偶然一念清靜,三際脫空,前念已滅,後念未起,中間好像是空,這不過是意識的偶然現量的一部分。你不要認為前念已滅,前一個思想過去了,後一個思想沒有來。
我以前強調過,你們再體會一下。前面過去了,過去就過去了。未來?未來還沒有來。中間這一段空空洞洞,要你先認識心意識現量的這一面。但是有許多同學,把這個觀念弄錯了,認為這個意識清明面,就是現量,也錯了。你假設觀想得起來,前念已滅,後念不生,當前一念,真能觀想阿彌陀佛屹立而不動,置心一處,無事不辦!這也是意識的現量。一個是空像的空量,一個是有像的現量。千萬不要弄錯,弄錯嚴重得很,不要說沒有講過。我講了,如果有一點表達不完全,我有口過的;你們聽錯了的,不關我的事。
當然,這是個人小的現量。大而言之,諸位,真到達了大悟的境界,身心桶底脫落,與山河大地,整個三千大千世界,混而合一,如庵摩羅果在手掌中一樣,一點灰塵,如夢如泡,那才是證到心意識的現量。不要妄認為,喔!我這一下就做到了,那很嚴重。平常有一點「空」,就認為這就是「禪」喔!千萬不要錯認了這個現量境界。
比量:我們一切緣慮心,一切的思想,一切的學問,一切的聰明,都是比量來的。比量是為計較心來的,一切後天受來的知識,比如我們買東西,這個大,這個小;這個是,這個非;這是因,這是果,這是緣,這都屬於比量。
那非量呢?精神病的時候,或是到我們要死的時候,腦子毀壞的時候,有時打坐的時候,出現的那個境界是非量的境界。非量是錯誤,但也不能完全說它錯誤,以現代新名詞「心影」來說是另一種現量。如果著了魔境,就會把非量當成真實現量。
所以永明壽師說,要修禪悟道,「故須三量,定其是非」,不要籠統。籠統而認為那就是悟了,那真是「誤」了,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一定要在這三量上分別得清清楚楚。「真修匪濫」,真的修行不可以馬虎一點,不能摻水。
「四分成其體用」,四分,唯識的相分、見分。一切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都是現象,現象就是相分。而見分呢?我們知道,相分的那個能知之性後面是見道的見分。所以明心見性,是見道的,見道不是證道,不可把禪搞籠統了;以唯識學來說,見道就是見道。
《楞嚴經》上說:「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非見能及」,第一個「見」是能見之見。第二個「見」是所見之見,見相分之見。我們眼睛能看東西,這是眼識的作用,能見到眼識作用的那個能見之見,見那個見道。「見見之時,見非是見」,那個見道之見,不是所見之見。看到光,看到空,那都是影像。「見猶離見」那個能見之見,能所兩空了以後,「非見所及」,姑且稱「見道」,不是我們心見、眼見所能到達的。
這是《楞嚴經》上所提到的,但是現在一般的人都在拼命批駁這部經典。有一預言,《楞嚴經》是所有佛經中最後傳入中土的;將來佛法衰微時,它又會是最先失傳的,那末法就來了。所以我要將《楞嚴經》翻作白話,就是怕它失傳了。因為到了清末民初,梁啟超指楞嚴是一部偽經。梁氏對佛法的研究較晚且無深刻工夫和造詣,但他當時頗負盛名,所以一舉此說,隨聲附和者不少。所以盛名所致的因果很大。為人千萬莫出名,一句話錯了,所種的因不只一生啊!
(編案:有關《楞嚴經》之傳入經過及論證,請閱懷師所著《楞嚴大義今釋》之敘言部分)
唯識中指出,見分,見到還不算數,還要證分,身心投入證到這個境界。你說「空」,眼睛一閉,什麼都不知道;那不是空,那叫大昏沉。現量沒有弄清楚。若說:「我有一點知識,大概也清楚。」那叫細昏沉,佛學要有一點研究,心性要分清楚,不然誤了自己,何必學佛?所以要證分,證到這山河大地合一的法界同體。這不是一句空話,要證到;證了還不算,你證的對不對?還要考查考查,叫證自證分。唯識的三量四分,有條理、有秩序、有理論、有實驗,步步絲絲入扣,是非常科學的。所以永明壽禪師說,你們用功,明心見性而證道的,就拿這代理尺碼來量一量。「故須三量定其是非,真修匪濫,四分成其體用,正理無虧」。
然後十因四緣,辯染淨之生處。
你悟了道以後,以十因四緣來辯,來決定。那麼你愛生西方極樂淨土也好,東方也好,都可以。
(編案:十因為:一、隨說因;二、觀待因;三、牽引因;四、攝受因;五、生起因;六、引發因;七、定別因;八、同事因;九、相違因;十、不相違因。詳見《瑜伽師地論》卷38。舊譯四緣為:一、因緣:六根為因,六塵為緣。二、次第緣:心心所法,次第無間,相續生起。三、緣緣:心心所法,由托緣而生還,是自心之所緣慮。四、增上緣:六根能照境發識,有增上力用,諸法生時,不生障礙。新譯四緣為:因緣、等無間緣、緣緣、增上緣。詳見《瑜伽師地論》卷三、卷五十一、卷八十五、《成唯識論》卷七、《俱舍論》卷七以及《大毗婆沙論》卷21。)
三報五果。鑒真俗之所歸。
三時報應,五種果位,你愛出家求真入道也可以,在家、在俗修行也可以,只要你正見清楚。
(編案:三報為:一、現報:依現在之業,受於現在之果報。二、生報:依此生之業,受於次生之果報。三、後報:由作業之生,隔二生以上後所受之果報。五果為:一、異熟果;二、等流果;三、離繫果;四、士用果;五、增上果。此五果順序及解釋,各種論典略有不同,詳見《顯揚論》卷18、《俱舍論》卷6、《瑜伽師地論》卷28、《辯中論》卷下,尤其《大毗婆沙論》卷121,除總說外,別說更為詳細。)
則能斥小除邪,刳情破執。
懂了這個道理,自然不會走小乘的路子,也不會走邪門外道的路子,更不會被妄想情感所困住,不會落在一般的執著上面。所以他再三的說明,著《宗鏡錄》是為了後世的學者,才有這慈悲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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