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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二十六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二十六章  欲舟總向魔域航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貪取無厭,唯求財利邪命自活,我當令彼住於清淨身語意業正命法中。

 

學佛的人第一步要放棄貪瞋癡。老實講,修道人的貪心比任何人都嚴重,至少貪圖成佛,說是什麼都不要,其實什麼都要。貪取自己跳出生死、了生死,這個動機是大貪,這個大貪對與不對是另外一個問題,不要認為自己沒有貪。至於一般學佛修道呢?一邊有這個出世的貪,一邊又不肯去掉世間的貪,自己很放逸,真正的大貪還起不了。貪取是無厭的。「唯求財利」,財利是維持生命必要的,這還算不錯,最可憐的是被財利所迷,不知道為什麼求財利。

 

貪則邪

 

「邪命自活」,學佛有三十七道品,最嚴重的八正道有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什麼叫正命?難道我們的生命是歪的?其實站在佛學的立場看,我們現在活著的生命是「邪命自活」,並不知道正命為何?

 

正命就是生命的根本,那個東西永遠不生不滅。貪求目前短暫的、靠不住的,把目前生命看得很牢的屬於邪命。其次,我們現在顧全、愛惜自己生命,固然沒錯,但是以佛法眼光看來,現在眾生謀生的方式,大部分屬於邪命的方法,這個問題非常嚴重,值得討論。我們看經典,這些小地方沒有加以研究,很容易看過去。為什麼這個叫邪命呢?這與經律論的戒律方面有密切關係,大家要注意!

 

他說,我們不但為自己,更要為一切眾生,使他住在真正清淨的身口意三業當中。這些都是學佛最基本的,學佛修持就是要我們去掉邪命的身口意,轉成正命的身口意。

 

身業有三:殺、盜、淫;語業有四:妄語、兩舌、惡口、綺語;意業有三:貪、瞋、癡。要把惡業轉為正業。學佛第一步,先修十善業,就是身口意三業。身業屬於生理方面;語業、意業偏向於心理方面。以佛學眼光看,我們無論生理與心理、思想行為一天到晚都在犯罪,尤其心理上更嚴重,要把這種罪惡行為變過來、淨化過來,住在身口意絕對清淨的生活中,才接近正命的生活。

 

身口意的道理,有三分之二是心理方面;有三分之一屬於生理方面,這些道理都是佛經告誡我們的,實際上也是學佛最基本的,可以說非常難做到。一般人學佛只認為打起坐來求清淨、去妄念很難,其實並不難。要妄念不起或清淨是非常容易的事,反而是要把身口意三業絕對轉入正業則非易事。這就是學佛往往會忽略的基本功夫,光喜歡搞那些看似高遠的,基本的做不到,高遠的也達不到,要身口意三業轉入清淨幾乎不可能,但不是絕對!不可能怎麼學佛?學佛就是要把它轉過來,不能轉就是沒有做到,沒有做到就沒有資格學佛。身口意三業,文字看起來很簡單,極易忽略過去,討論起來卻很嚴重,我們自己都會覺得無立足之地,體無完膚。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常隨三毒種種煩惱,因之熾然,不解。志求出要方便,我當令彼除滅一切煩惱大火,安置清涼涅槃之處。

 

這些都是引用《華嚴經》的文字。學佛的人隨時要有如此存心和念頭。他說,一切眾生常常跟著心理上的三種毒素貪瞋疾轉而不自知,更由這三種毒素引發了種種煩惱。換句話說,由於生理與心理互相影響的關係,我們隨時會覺得在煩惱中。身體的不舒服,心理的不痛快,這些煩惱哪里來的?就是貪瞋癡三毒所引發的,這個問題討論起來很嚴重!乃至我們今天覺得頭昏啦!情緒特別高漲或情緒低落啦!都是由於貪瞋癡的原因引發了心理上、生理上的不痛快。

 

譬如這兩天看同學們的筆記,有人提出心理影響生理非常大,因一念的懷疑,生理馬上起大變化,這個經驗在同學的筆記中有很多記錄。

 

我們現在瞭解心理因素還比較容易,透過心理因素瞭解其動機的背後,是貪瞋癡等看不見的那股力量,真不容易!哪個瞭解了,可以談修道、談用心了。光靠表面上的打坐與念佛是沒有用的!你根本的起心動念自己都沒有檢查出來,哪些是屬於宗教性的情緒?換句話說,宗教性的情緒已經落在貪瞋癡的圈套中,而猶不自覺。所以學佛的人要有除滅一切眾生三毒煩惱的心願。

 

心開方有悟道份

 

他說,眾生因為三毒引發種種煩惱,「因之熾然」,有三個層次,基本上是阿賴耶識種子帶來的,下意識中有三種,這就要研究唯識了,根本煩惱貪瞋癡是一種,引發另外二種,即小隨煩惱、大隨煩惱等等,而歸納起來有八十八結使。這些結扣在心理上或下意識中,自己也檢查不出來。把這些結使一個個解除了,才叫解脫、才叫悟道,並不是「咚」一下,我悟了,這樣的悟道沒有用的,你那個結使力量堅固得很,都在呀!你悟了什麼道?全是自誤,不行的。要把這些結使都解開了,還不是解除根本煩惱,而是解除隨煩惱,解除根本煩惱那更大了!這是第二個層次。

 

第三個層次,由於三毒引發的煩惱,使我們現有的生命在煩惱中像火一樣地燃燒,心理與生理的火越燒越大,不曉得如何發心立志,求出離煩惱。所謂出世就是離煩惱之牢。不曉得「出要方便」,跳出煩惱之網的要領。「我當令彼除滅一切煩惱大火,安置清涼涅槃之處」,他說我們學佛發心不只是為自己修,而要使一切眾生滅除一切熾燃的煩惱,使大家與我安住在清淨涅槃之處。這是學佛人的發心。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為愚癡重闇妄見厚膜之所覆,故入蔭翳稠林,失智慧光明,行曠野險道,起諸惡見,我當令彼得無障礙清淨智眼,知一切法如實相,不隨他教。

 

他說,學佛的人應該有此種存心念頭。一切眾生被愚癡、重暗、不正見如白內障的厚膜所覆障,因此進入蔭翳的原始森林。被色、受、想、行、識五陰,生理的、心理的陰翳所遮蔽。我們本有的智慧光明,被後天的蔭翳所蒙蔽,因此失去真正的智慧光明,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自己的行為太狂放,有如行走在曠野的險道,不僅如此,奔放的行為又生起一切惡見。邪見以外又加許多惡見,自以為是。所謂「是」即見解、思想問題。我們學佛一定要使眾生去掉蔭翳、障礙,使他得到無障礙、清淨的智慧的眼睛;使他知道一切法的本來面目——實相般若。

 

「不隨他教」,真正成佛、大徹大悟,最後的智慧,都是我們本有的,不從他教。換句話說,佛法教我們依教奉行修持,最後成佛是找出我們本有的智慧、光明。本有的智慧光明不是善知識或老師給的,也不從佛得,是我們本有的正命,本有的智慧的實相的光明。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在於生死險道之中,將墮地獄畜生餓鬼,入惡見網中,為愚癡稠林所迷,隨逐邪道行顛倒行,譬如盲人無有導師,非出要道謂為出要,入魔境界惡賊所攝,隨順魔心遠離佛意,我當拔出如是險難,令住無畏一切智城。

 

一切眾生在分段生死的險道中打滾,快要進入地獄道,此謂生理上造的業接近於地獄的業,好比犯罪雖然沒有觸犯刑法的法律,實際上我們起心動念有許多時候都在犯法的邊緣轉,將墮地獄,或墮畜生餓鬼道中。人生所做許多事,自己不反省檢查,大部分的行為跟畜生一樣,自己不知道;快要完全進入畜生境界,自己也不知道。而且加上自己有許多見解。人對於自己的行為,常有許多解釋。思想進入惡見網中跳不出來,結果因為沒有大般若智慧,被世界愚癡的稠蒙蔽了!除了墮落,還在賽跑,墮落在邪道中拼命快跑,所作所為均是顛倒行。

 

他說,我們現有的生命又比如瞎子,無人引導。以佛學眼光看,我們現在所受的教育,所得的知識,所做的行為,並不是真正的超越,而是墮落。為什麼呢?一切眾生把不能超越的知識,當成寶貴的知識;把墮落的行為當成了不起的行為;結果「謂為出要」,自以為很高明,實際上已進入魔界,被心理的惡賊所攝服,許多人自認為學得很對,結果卻是「隨順魔心」,走入魔道。「遠離佛意」,名為學佛,卻離佛本意越來越遠,而學佛的人,就要發心出離險難,使眾生住在無畏的大般若智慧城中。

 

欲流如旋瀑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為大瀑水波浪所沒,入欲流有流無明流見流,生死洄洑愛河漂轉,湍馳奔激不暇觀察,為欲覺恚覺害覺,隨逐不捨。

 

一切眾生心理的思想,隨時有一股力量在支配,這股思想力量如大瀑布一樣進入「欲流」。欲流不作狹義的解釋,男女之欲固然是欲的一種,實際上廣義的欲豈只男女之欲,我們隨時在欲望的瀑流中賓士。

 

「有流」,一切想佔有,本來這個世界什麼都把握不住,可是一切眾生隨時想佔有,當然最重要的是想佔有自己的壽命,即《金剛經》所謂的壽者相,想把現有生命留住。當然你會說壽命看得很開,只要孩子們好、學生好,唔!講得很好聽,關鍵時刻孩子學生都可以不管,還是我最重要。如果把四肢截去才活得了,你一定馬上開刀,活著是什麼?其實我們並沒有找到正命,貪執生命就是大有欲。

 

「欲流、有流、無明流、見流」的形容是形容詞。無明流更普遍,這兩天悶悶地,很難過,為什麼?既不感冒又不頭痛,找不出理由,簡單地說是「無明之流在作怪」,一股無明的力量發起來,你仔細研究,或者屬於生理的變化,比如女性比男性明顯一點,不是男性沒有變化。女性週期性地生理變化,到時間非悶一下、非煩惱一下不可,脾氣非來不可,過後一下好、一下壞,這就是無明的作用。男性也一樣。許多青年、壯年的朋友,突然莫名其妙地情緒不好,或者胃口不好,飯也吃不下。此種情形皆是這股無明在作怪,它像是一股流水一樣回轉性地跑,你左右不了它,它左右了你。這就是所謂邪命當中的一股力量,要把這些轉過來,才真正是修道學佛的功夫。

 

「見流」,我們被自己主觀的思想、觀念如瀑布一般的流水牽著走,這股流進入哪里?進入愛河漩轉漂流。愛河也是形容詞,愛流與有流是同一個東西,都想佔有,所以說愛就是佔有。以前在學校教書常說這個話,尤其女同學多,經常要我講愛的哲學,發表對愛情的看法。我說我這個人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什麼都懂,就是中間不懂這個。

 

佔有就是私心,也不是私心,就是這個意念,也不是意念。這裏頭有個東西,這也是生死的根本,及至了生死也是這個東西,這個東西不了,始終跳不出來。我們無以形容它,只好叫愛。

 

生死在愛河漂轉,「湍馳奔激,不暇觀察」,我們就在這樣一個邪命、邪見的生命狀態中奔跑,忙得沒有時間反省觀察自己心理、生理方面的東西。學佛觀心,密宗則有所謂修觀想,佛法講淨觀,就是要把這個東西找出來。這股力量的根本何在?怎麼來的?等於我們剛才提到,不管男女,有週期性的情緒變化,你要找出來。像今天我問一位同學跑到哪里去了!他說去驗血了。為什麼?怕有肝癌!他說感覺到最近很容易疲倦,我說對,應該去驗。可見他隨時注意自己,反轉來觀察自己,什麼理由!如他檢驗出不是肝癌,更要進一步找自己心理上是什麼原因會形成這樣?都有其原因。

 

眾生的劣根性

 

所以我說真正學佛用功的人,是非常嚴謹地反省自己,隨時檢查自己生理與心理的變化。學佛是科學的。以現代名詞來說,所謂科學就是懂得理論,並從實際實行去實驗,不是情感的相信,情感有時是盲目的。沒有這個精神,沒有時間觀察自己,結果不知道自己被欲覺追逐不捨。注意啊!「為欲覺恚覺害覺,隨逐不捨」是貪欲。注意這個「覺」字,「佛陀」二字翻成中國文字是正覺,正覺是什麼覺?就是睡覺睡醒了!我們都在睡,白天也睜著眼睛迷糊地「睡」。因此「佛陀」二字不能翻,中文睡「覺」、「覺」悟的覺,含義不能包括完全,知覺、感覺都是這個覺。

 

「欲覺」,有時候感覺想吃面,不想吃飯,胃腸的食欲來了,這也是欲,飲食的欲,「飲食男女」是人生基本的欲。今天想吃葷,明天又想吃素;今天想吃甜,明天想吃鹹,這固然是心理作用,但是這個欲覺也是週期性的,欲一來你就感覺到要怎麼做了,被它所支配。眾生聰明得很!

 

「恚覺」,瞋恚,瞋就是發怒、發脾氣,莫名其妙,心裏一肚子火,看到這個也不對,那個也不順眼,格老子就是我對,這就是恚心。每個人都有這種心理,大家仔細反省檢查一下。儘管有許多人態度友善,那是假的,心裏想:「格老子,我才看不起你呢?你是混蛋!」這就是恚。這一念瞋恚悶在心裏非常厲害,尤其在我的感覺與經驗看,瞋恚心在內而不外發的人更嚴重,往往會形成肝臟的毛病。我個人幾十年的經驗,常常看到許多朋友就說:「小心肝啊!到中年更要小心。」人家問我:「什麼理由?」「沒有理由。」我不好意思講,這種脾氣壓在裏頭,又不敢發出來,肝不出毛病才怪呢!百發百中。所以,有許多毛病都是恚覺來的。注意「覺」字,其實你自己感覺得到,力量出不來,有時心裏曉得很討厭,自己沒辦法去掉。學佛的基本在這裏,不是一天到晚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嘴上的那個沒有用,要在這裏頭觀察。

 

「害覺」,害覺厲害了!隨時想占人家的便宜,不但對人,對事情也一樣,總想占人家便宜,害人家一下才過癮。乃至在公共場合,只要過團體生活就看得出來,團體生活哪個有公德心?為何沒有?明知道不對,會害了別人,幾條抹布擺著,沒人看到就拿人家的抹布擦,絕不用自己的。「怪了!為什麼自己的東西要保持乾淨,非要擦人家的?」這樣一個微小的心理行為,大家想想看,都有的,怪得很!隨時生害,以害他為快樂,這是惡的一面。有時善意的行為也會害他,過份的招呼和關愛,我反覺受害。等於關懷一個孩子,愛心愈重,愈是害了這個孩子。我們的心理行為隨時在錯誤中顛倒行,可是平常卻認為這種心理行為是對的,自我解釋這種行為不是害他,是愛他。他說我們的心理行為在錯誤顛倒當中「隨逐不捨」,接續不能停止。下面還有更嚴重的:

 

身見羅剎於中執取,將其永入愛欲稠林,於所貪愛深生染著。

 

把自己身體看得非常重要。身見是我見最明顯的現象,如果對一個學者說他有「我見」,他一定辯稱他大公無私,絕無「我見」。你既然無我,我要你身上一小塊肉、一滴血,好不好?他不甩你耳光才怪,此即身見。別人多坐了你的位子一下,你就起瞋心,公共汽車、火車上經常可見,自身非常嚴重。能夠捨身見那還得了,全體應該頂禮膜拜,此人差不多了!雖然不是什麼羅漢果,至少也是個小蘋果啦!那已經證得果了!身見是很難捨的。他說我們的身見同羅剎鬼一樣,被惡魔抓住。諸位在此打坐修道學佛,為什麼不能得定呢?就是「身見羅剎」這個玩意被你抓住了,結果你兩腿一盤坐在這裏搞什麼?跟身見羅剎玩。身見忘不掉,修什麼道?而且,因身見再配合顛倒錯誤的心理作用,「其永入愛欲稠林」,心理與生理兩者配合,兩夥計把我們拖入愛欲的森林中轉不出來,我們的生命對出有的貪與愛,深深地生出了沒辦法,捨不掉。

 

住我慢原阜,安六處聚落,無善救者,無能度者。

 

一切眾生當然包括我們,很可憐,由心理到生理,兩方面綜合為我慢,在我慢的原始高原上。比如自尊心,本來是件好事,一個人沒有自尊心那就完蛋了!自尊心是應該有,但是有許多自尊心理恰是我慢。所謂貪瞋癡慢疑是天生的。嬰兒從一懂事開始,我慢就來了,尤其到了幼稚園、托兒所去看看,小孩子早就生起我慢。然而現代的教育都在培養我慢,尤其西方崇尚個人自由,個人自由的我慢越來越大,這裏頭是個大問題。慢是一個人自我為第一的那種崇高的心理。由於我慢,「安六處聚落」,就是眼耳鼻舌身意。人生被他這麼一描述,真是一無是處。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善於救你,也沒有一個人能夠度你。

 

我當於彼起大悲心,以諸善根而為救濟,令無災患離染寂靜,住於一切智慧寶洲。

 

學佛最基本的發心,應當發起大悲心。那麼,幫助人以何種方法最好?就以一切善根而為救濟,是最好的幫助方法,如何運用?那要看個人的智慧了。換言之,利人利世要以智慧行之,六度波羅蜜均須大智慧,如何使人生起善根善性,方法要隨時變化,如果跟他打一架而能使他從此發了善心,那你寧可跟他打一架,問題在於你要如何使人生起善根?方法怎麼運用?隨你方便,此即方便般若。所以幫助眾生最好以諸善根而為救濟,激發他的善性,其目的就在使他「令無災患離染寂靜,住於一切智慧寶洲」這是利人利世的目的,所謂度人是如此地度。

 

使他生起善根,滅除什麼災患呢?使他離開生死苦海的災難。世間惡業的災難、染汙太重,把古文「染汙」倒過來念,就變成時髦的名詞「污染」,立刻懂了,此謂新時代,新文化就是那麼一回事,新來新去還是那個東西,新瓶裝舊酒,酒杯還得歪著倒酒才是時髦動作,不像從前的人兩手斟酒,那落伍啦!其實一樣。

 

要使他離染;使他住於寂靜,寂靜的涅槃,道的境界,使他住於一切智慧的寶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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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二十七章  春去引得千春來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臨世牢獄,多諸苦惱,常懷愛憎,自生憂怖,貪欲重械之所翳縛,無明稠林以為覆障,於三界內莫能自出,我當令彼永離三有,住無障礙大涅槃中。

 

這一段引了許多佛經經文,看似重覆,仔細看都不是重覆,那是因為文字翻譯得太好、太明白,反而使我們看不清楚。

 

佛說一切眾生處在這個世界上,就像在一個大牢獄中。沒有成道以前,每一個人都在坐牢,所以佛經說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如牢獄,三界包括三千大千世界,乃至太陽系中所有的生命也還在欲界中!我們被判了罪住在大牢獄中,自己不知道。雖然是牢裏的犯人,不但凶得很,還管別人。佛說可憐這些眾生,現處牢獄而不自知,而且在牢中多諸苦惱。

 

更嚴重的是:「常懷愛憎」。眾生的心理,不是貪愛就是討厭。我們的心理一天到晚碰到人、碰到事就是兩件事:愛與憎。在這種心理狀況下,生命都在「自生憂怖」,被種種貪欲的器械所縛綁住,被無明的稠密森林障礙住,在三界中跳不出來。我們學佛的人要使他永離三有:欲有、色有、無色有,住在無障礙的大涅槃中,這是學佛的誠心所在。

 

五蘊皆空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執著於我,諸蘊窟宅不求出離,依六處空聚,起四顛倒行,為四大毒蛇之所侵惱,五蘊怨賊之所殺害,受無量苦,我當令彼住於最勝無所著處,所謂滅一切障礙住無上涅槃。

 

「諸蘊」就是五蘊:色、受、想、行、識。為了修行求證,大家要特別注意「六處空聚」,六處:眼、耳、鼻、舌、身、意。在我們感覺是有,在佛學的眼光看,假使有人修行真正證道、悟道,會曉得這六處是「空聚」。空聚不是空,是假有,看起來存在,實際上沒有永恆固定的存在。要在六處證到空聚,學佛用功,差不多有點希望了,這一點值得用功學佛的人觀察反省。大家學佛打坐用功,並沒有瞭解「六處空聚」。我們要在智慧了瞭解空聚,再做功夫,才會進步,這是兩層意思。換句話說,打坐、念佛、參禪做功夫,是內在智慧做功夫,要隨時曉得在「六處空聚」求證空性,這才是真正的用功,不要搞錯。

 

一切眾生不知這是空聚,在認識上把它當作實在,所以生起顛倒行,「為四大毒蛇之所侵惱」,貪、瞋、癡、慢是四大毒蛇。「五蘊怨賊之所殺害」,五蘊:色、受、想、行、識是怨賊。換句話說人生下來雖然是假的生命,非正命,但是也可以把壽命變成如正命一樣,活得很長。為什麼不能活得很長?被四大毒蛇之所侵惱,被五蘊怨賊之所殺害,認錯了方向作用,因此受無量的苦。這些理論都是功夫。

 

「我當令彼住於最勝無所著處」,最好就是最好,最好的是什麼?是「無所著」,讓一切眾生住在「無所著」,「所謂滅一切障礙住無上涅槃」。大家找找看,有沒有一個無所著的地方?我們蓋房子、買房子,經常有所著,怎麼去找一個無所著?哪里是無所著?尤其現在年輕同學,喜歡講禪的,都找到了——《金剛經》上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那個地方就是無所著。怎麼去「應無所住」?你去體會,從這句話就可以找到「最勝無所著」,滅一切障礙住無上涅槃。

 

那麼, 永明壽禪師一口氣引用那麼多經典,目的何在?要我們瞭解心意法門和生死的重要。他引經據典給我們參考,我們冒然一讀,不明白他引用那麼多經文幹什麼?你要曉得永明壽禪師編撰這部書的時候,非常用心,佛經浩瀚,他為什麼抽出這幾段放在這裏?所以不要馬虎看過每一句,忘記當時作者與編者的苦心,如果不瞭解這點,就白讀這本書了。而且當時編輯部不只永明壽禪師一個人,他是總編輯,天下高僧一百多人,都是了不起、有成就的,至少在佛學上都有成就。討論到最後,他引證了這些經典,所以大家不要輕易看過去,每一段都有它的深意。

 

所以如上經云,我當令彼住於正見行真實道。又云,令彼安置清涼涅槃之處。又云,令彼知一切法如實相不隨他教。

 

「所以如上經云,我當令彼住於正見行真實道。」所以說,上面所引用的經典,概括起來是說:我要使一切眾生住在正見上,思想觀念對佛法的認知要正,然後修行要行真實的道。換句話說,對佛法的認知,對思想、學理的瞭解不正確,你修行走的路子就不是正道。

 

「又云,令彼安置清涼涅槃之處。」歸納經典說,都是要我們度一切眾生,包括自己,安頓在清涼涅槃之處。

 

「又云,令彼知一切法如實相不隨他教。」他歸納佛經佛所說的話,重覆提出重點。他說佛說的,度一切眾生,教化一切眾生,使一切眾生知道一切法本來是實相,真如實相。真如實相不跟你談空,也不說有。說佛法是談空,錯了;說有,也錯了。形而上本體,生命本有的本來,佛法名詞無法形容,只好給它一個名詞叫「真如實相」。換句話說,實相是真有這麼一個東西。

 

所以,到了中國禪宗禪師們,無法講。真如啊、實相啊、如來啊、涅槃啊!反正圓的、長的、扁的,都給他們用光了。中國禪師們很簡單,就用「這個」來表示。現在,禪師們也過去了,我們就用閩南語「按呢生」!就是這個東西,這個東西就是真如,就是道。所以只好用「這個」,如果連「這個」都不用呢?就是手拍一拍,腳蹬一蹬,就是它。

 

他說,一切諸法的實相不屬於他教。剛才我們也強調過這句話,這是佛說的。達摩祖師也說過「不從人得」,道不是哪個人給你的,你本來就有,你要把自己那個東西找出來。佛的教育就是用種種方法使我們找出生命本來的那個東西,那你就成功了!成佛了!拿西方宗教講,你就得救了!就安心了!

 

又云,令住無畏一切智城。又云,住於一切智慧寶洲。又云,令彼住於最勝無所著處。故知句句悉皆指歸宗鏡。

 

永明壽他老人家很高明,他說,這些經文的重點都在我這本《宗鏡錄》裏。所以我說它為最佳廣告公司,事實也是真的。這本書把佛法的重點包括完了,最寶貴的都歸到《宗鏡錄》了。

 

心外無法

 

何者?若悟自心,即是正見,離顛倒故。《楞伽經》云:心外見法,名為外道。若悟自心,即是涅槃,離生死故。

 

這是一切唯心。真正的佛法是絕對唯心、純粹唯心,包括心物一元的那個心。什麼理由?假使真能悟到自心,真正明心見性了,才稱得上正知見。在沒有明白以前,你佛學講得再怎麼倒背如流,不能算是正知見。真正明心才是正見。得到正見,才離開一切顛倒。

 

禪宗與唯識宗都宗奉《楞伽經》,這部經上說,佛以心為宗,佛法以心為宗旨。人家問你什麼是佛?「心就是佛」,這句話是佛說的,沒有錯,佛以心為宗。《楞伽經》有三種翻譯,這一段是說「心外見法,名為外道」,修法學佛在心外求法就叫外道。

 

千萬不要帶宗教情緒解釋「外道」這個名詞。每一個宗教都說自己是正道,你不信我這個就是外道。其實,「外道」是個通用名稱。凡是學過宗教哲學的人,非常討厭「外道」這個名詞,也可以說,這個名詞很醜陋,怎麼說?因為這個名詞後面就包括了一種人我意見的鬥爭,實在很討厭。

 

其實佛法所講的外道並非排他性的。外道有個定義,心外求法都是外道。《楞嚴經》五十種陰魔,最後,聲聞緣覺、四禪八定、阿羅漢、辟支佛都被打入外道,不是我們歸類的,因為他們明心見性不徹底,只見到一半。我們瞭解佛學真正的道理,不要輕易說別人是外道,這不是佛法的胸襟。所以我常勸人多看《華嚴經》,這部經是什麼胸襟?用《金剛經》的話來說:「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也就是說,一切宗教理論都是對的,只是程度、層次的差別而已!這個胸襟才是佛。

 

我年輕時,如果看佛經也同一般宗教一樣,「信我者得救,不信我者下地獄」,我才不學呢?我寧可下,像下電梯一樣,下了我好到馬路上,沒有什麼了不起。為什麼這樣呢?這太不偉大了。

 

所以真正的佛法是:善人要度,惡人也要度;對的要度,不對的更要度,度的方法不同而已。慈悲不分等次的,更不要拿宗教性、排他性來對待別人,這完全錯誤。一位客觀的社會學者、大政治家、思想家都不會搞這種狹隘的事,何況包括三界出世之道。這點特別注意!如果學佛的人有這種觀念,非常抱歉,嚴格地講,他已經違反佛的教誡,就是犯戒。

 

所以我特別提出這點再三強調,尤其一般學佛的同學們,胸襟要放大,更不要在教內搞宗派觀念,那更討厭!一碰到這些思想到我這兒,煩得要死,我就一句話:「我不懂,你另外去找人。」因為要把他這些不正確的知見改正過來,要動很大的腦筋,與其為一個人花那麼大的精神,何不為千萬人花精神多好呢!等他自己碰了釘子,受到反面教育,回頭再來。

 

《楞伽經》說,「心外見法,名為外道」,換言之,學佛在佛教內心外求法,即是外道的修法。

 

「若悟自心,即是涅槃,離生死故」,明心見性,悟道即是涅槃。證得自心,悟到了自心,證得涅槃,自然就跳出生死。經典都講大原則,就是那麼簡單。怎麼樣才叫「悟到自心」?在沒有悟道以前,有許多修持的方法,我們依此方法慢慢修行而達到悟到自心。接下來是有關《楞伽經》的論著:

 

論云:心外有法,生死輪迴。若了一心,生死永絕。若悟自心,即是實相。離虛妄故。

 

如果學佛的人,有「心外有法」這個觀念,就是在生死輪迴中跳不出來。真悟到明心見性,悟到一心,就脫離了生死。

 

假使有人真能悟到此心,就是所謂證到實相般若,那麼,就遠離虛妄、顛倒妄想,這就是佛境界。永明壽禪師引用《楞伽經》原文,及其經論再三重覆強調,使我們切記:「心外無法」。佛法的宗旨、真正的中心在這裏。還沒有完,下面又引用《法華經》兩句原文:

 

《法華經》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即非真。若悟自心,即是智城。離愚癡故。

 

《法華經》的重點是:世界上所有難以言喻的事都假事,只有一件事是真事,什麼事呢?把《法華經》研究完了也不曉得是什麼事。《法華經》之妙難以言喻!《法華經》與《金剛經》一樣,從南北朝以後,影響整個中國文化一千多年,儒家、道家、諸子百家、民間受其影響至深。

 

念《法華經》,有時念得頭大,尤其令知識份子頭大。因為裏面專說神話故事,你要透過神話故事,才曉得這麼一件事。等於《莊子》一樣,但比《莊子》難讀多了!《莊子》都是寓言,以一個故事代表一件事情。《法華經》卻拿許多故事代表一件事:成佛。怎麼成佛?你要從諸多故事中自己去領悟其方法,這是它的特點。我們年輕喜歡搞佛學的,一看《法華經》就把它「束之高閣」,懶得看這些神話故事。到了中年,年輕大了慢慢翻來看,唉呀!這裏頭有東西。你看多難!

 

莫把客棧喚家鄉

 

世界上的真理只有一個,絕無第二個,有第二個不叫做真理,所以「餘二即非真」。翻開《法華經》,這一件事是什麼事實?你就找不出來了!全是神話故事。「若悟自心,即是智城。離愚癡故」,你真悟到了自心,你就達到了智城。《法華經》中講了許多東西都是化城,化城是沿途的上下站,不是終站。公共汽車到了終站,司機請全體下車,終站就是寶所。

 

禪宗也好、淨土也好、密宗也好,各宗各派方法不同,佛法的宗旨是一樣的,終站的目的是涅槃、實相,那是寶所。公共汽車沿途的站都是化城,你要在哪一站上、下車都無妨,如果你坐這一站覺得不好,下車走二、三站再上車也無不可,那都是化城。所以他說,若悟此心就到了寶所。成佛就是這麼回事。在沒有成佛以前,佛說眾生愚癡——笨蛋,那是很恭維的名詞,只有真正成佛,到了智城,大徹大悟的人才不笨。

 

《思益經》云:愚於陰界入,而欲求菩提;陰界入即是,離是無菩提。若悟自心,即是寶洲,具法財故。

 

《思益經》是大乘經典,全名為《思益梵天所問經》,其中佛說得更妙,他說凡是愚癡的眾生,在生理與心理上都是「陰界入」。「陰界入」是三個層次,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界是十八界: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色聲香味觸法六塵,以及根塵之間的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六入即六根,都被佛罵成愚癡;愚癡眾生在生理上、心理上求道。佛把我們罵慘了!想想看!我們搞打坐、念佛、參禪,哪個不在這上面求道?真正學佛要提醒自己警覺,兩腿一盤,不要在陰界入上面去求菩提;在這個上面求明心見性,求不到的喲!愚癡眾生都在陰界入而欲求菩提,這是佛罵的第一句。

 

第二句,「陰界入即是,離是無菩提」,這也是佛說的話。他說生理、心理全體都是道,離開這個生理、心理就沒有道,你說佛他老人家說的什麼話?都是他講的,一方面說這個不好,這個不是拳頭,是手心;反過來,又說手心握起來就是拳頭。這個道理何在?

 

難怪清初有我的學者顧亭林,看佛經看得厭煩,他就看不懂,學問那麼好,卻沒有智慧。顧亭林比方得很好,他說佛經沒有什麼,一個桶裝水,一個桶是空的;倒過來是空,倒過去還是空,始終是這麼一個東西。他當然看不懂,「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這是什麼話?一桶水倒來倒去。「愚於陰界入,而欲求菩提」是不對的;接著又說:「陰界入即是,離是無菩提」;倒過來、倒過去都是他說的。

 

對的。其實我們不管怎麼樣,這些經典我們最容易忽略過去。實際上,想學佛修道,真正踏實的功夫,就要從這個地方去瞭解。先要離身見、離我見,離開陰界入,空掉了,然後回轉來瞭解這個心理、生理全體都是它,那才可以。你不要只看它反過來、反過去。以求證功夫來講,先不能空去身心兩面,認為這個就是,而在這上面轉,那全錯了!如果空掉身心,認為空的一面對,那是小乘、羅漢;要反轉過來起妙有,才是大每菩薩境界,才能證得菩提。

 

「若悟自心,即是寶洲,具法財故。」你真正能夠悟到自己是佛,悟道、證道了,你就到達空所了,也具備了法財,佛法的智慧福德,你全都具足了!佛再三強調心外無法,離心以外沒有佛法。

 

接著,引用李長者的《華嚴論》:

 

《華嚴論》云:寶洲在何處,即眾生心是。若悟自心,即是最勝無所著處,離住相故。若心外立法,則隨處生著。《法華經》云:拔出眾生處處貪著。

 

講了半天,寶洲在哪里?就是我們的心。

 

「最勝無所著處」,就是剛才講的《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即寶洲。如果心外求法,處處都在執著中,執著就不是佛法。

 

「拔出眾生處處貪著」,《法華經》的這八個字很妙,古文很簡潔,以現代眼光看有兩種釋義:一、佛法幫助眾生跳出了處處貪著,二、真正超出三界的眾生就成佛了。在哪里超出呢?就在處處貪著上。跳出三界外到哪里去?等於平常恭維人的一句話:「百盡竿頭更進一步」,更進一步到哪里去?高明到極點還是下來到平實。跳出三界外,沒有第四界喲!第四界也在三界中。《法華經》不但故事妙,經文也妙。

 

「拔出眾生處處貪著」,佛法教眾生離開貪瞋癡才能成佛。反過來說,若要成佛卻要大貪瞋癡。什麼叫大貪?明明知道眾生度不完,還要度盡一切眾生,這個貪心多大!瞋是發脾氣,一切情感,一切世界情欲,拔起慧劍一刀斬斷。這是多大的瞋念!金剛怒目,降一切魔。明知眾生永遠度不完,生生世世永遠在輪迴中,每位成佛的卻都再來,你看這多癡!真是癡到極點!大慈大悲就是大有情、大癡心。

 

所以真正成佛,是把個人的小貪瞋癡轉化發展到愛護一切眾生的大貪瞋癡,昇華到如此偉大,如此崇高!這是這個東西。因此真正成佛的人,是「拔出眾生處處貪著」,那才是真貪著,雖然貪著,但是拔出眾生種種的苦。

 

春去引得千春來

 

《金剛經》云: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

 

六祖因《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開悟,這句話是《金剛經》的重點。

 

《金剛經》是須菩提問佛修大乘的方法。他問:「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就像同學問:「在什麼境界才能定住?」打起坐來煩惱妄想不斷,怎麼把它降伏?佛說:「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佛答覆得很妙。弟子問:「老師,心怎麼降伏?怎麼定位?」佛回答:「是啊!就是這樣降伏,就這樣定住。」說了等於沒有說。如果你們問我,我這樣回答,你不翹嘴巴也會瞪眼睛。你問:「怎麼定?」「說定就定啊!」「怎麼樣把妄想降伏下去?」「說妄想,妄想就沒有啦!」你說:「不懂。」「你不懂,我也不懂呢!」其實就是這樣嘛!很簡單。因為須菩提不懂,佛只好一再說明,最後才說出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加個應該,已經變成方法,落到下一層。此心本無所住,在哪里住?住在哪里?打坐學佛所以不能得定,是你想把心留住啊!留得住嗎?任何一法怎麼留?「逝者如斯,不捨晝夜」,留不住的。因為留不住,此心活潑潑的,常生一切法,它本來住在這裏,要從這個道理上去悟。

 

接著佛提出種種比喻,比如以布施來講,布施分三種:一是內布施,包括法布施等等;二是外布施,即財物布施;三是無畏布施,包括內外等等。現在我們所講的比較偏向內布施。

 

「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布施就是捨。大家念《金剛經》要懂《金剛經》,佛不是把方法傳給你了嗎?「心不住法而行布施」,結果你打起坐來、念起佛來,阿彌陀佛一次,阿彌陀佛二次……準備念一萬次,你心住於法嘛!念佛只是個法門,念過就念過了,此心就是淨土啊!「有時且念十方佛,無事閑觀一片心」,這就是念佛。「有時」,有的時候,不但念西方阿彌陀佛、東方藥師佛、南方寶生佛、北方不空佛,隨便你念。「無事」,沒有事的時候,閑觀一片心啊!此即「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

 

大家在這裏修定慧,定也定不好,慧也慧不起來,換言之,既不定又不慧,什麼道理?「心不住法而行布施」。你不是修大乘道嗎?最喜歡禪,「饞」,給你你又不吃,金剛鑽端給你吃,你又吃不下。可見你肚子很飽,不饞;真「饞」(禪),就吃下去了!

 

「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果做到這樣,此人張開了眼睛,一切道理都看通了,本空嘛!就是金剛般若波羅蜜,這道理不是明白清楚得很嗎?《金剛經》都會念,可惜《金剛經》都會念你,你不會念《金剛經》。如果真曉得念經、真曉得修淨土,好好體會這兩句:「有時且念十方佛,無事閑觀一片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是知心目開明,智日普照,光吞萬像,法界洞然。豈更有一纖塵而作障翳乎,如是則空心不動,具足六波羅蜜。

 

這是永明壽禪師自己的結論。上面引用那麼多「一切唯心」的經典,就是要告訴我們,真正的心地法眼打開以後,智慧就如朗日普照一切。智慧之光是「光吞萬像,法界洞然」,空空洞洞都明白了,這個時候自然解脫,沒有一點灰塵可以障礙。本來無障礙,為什麼修行修道會有障礙?因自生障礙、心住於法。要做到「心不住法而行布施」,那就無障礙!

 

這段重點在「心目開明」。有一點千萬要注意!一般學佛的一看到「心目開明,光吞萬像」,都會產生一個有相的觀念,閉起眼睛找心,把現有的眼睛當成目。這個心目並不是有相的眼與心。比如人在作夢,在夢境中也覺得有眼睛看到景物,所看之物並非這個肉眼在看,這個眼睛在休息。夢中身也類似於菩薩境界的意生身,意識所生的身,眼、耳、鼻、舌、心都有,有感覺,吃東西也覺得飽,實際上是意境中的東西,那個意不純是第六意識的明瞭意識,是第七識緣第八阿賴耶識所生的獨影境。我們平常用功做功夫,都是拿現有肉體的心目去找,基本上是個大錯誤。

 

「光吞萬像」,禪宗引用得很多,大家往往也有錯誤有觀念,追一個有相的光。有相的光不能吞萬象。研究地球物理、太空平常的就知道,地球外面到其他星球之間是黑光,超過地球,有一層外面全是黑的,這個黑不像地球上黑夜的黑,那又是另一咱黑。過了這一階段,慢慢接近其他星球又有光進來了,當然還是屬於這個太陽系統。現在科學界又有新發現,太空中另有黑洞,不知道是什麼?目前科學界正在追究這個東西,不管什麼東西,什麼光進入黑洞,全化為烏有。實際上以中國玄學來霽,有太陽有光明,就有黑暗,有陽就有陰,自然有類似黑洞道理存在,跟人體一樣。像這類科學知識必須留意,科學知識越淵博,對修持的道理越有幫助。大家學佛打坐,不要拼命把自己投入情緒的迷信,走入宗教的路線,忘記了這是一個最高最深的佛學道理,要搞清楚。因此,對「光吞萬象」一語,不要執著有相的光。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二十八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二十八章  空心具足八萬門

 

下面一節是《金剛經》的論,就是叫我們「不住於法」:

 

如是則空心不動,具足六波羅蜜。何者?若不見一麈則無所取,若無所取亦無可與,是布施義,是大捨義。

 

布施就是捨,換句話說,就是空掉,心不住法而空掉。經常有人說心空了,你有個空心已經著法了。

 

這段解釋內布施,布施就是捨,捨就是放下,就是丟,什麼都丟,文字本身解釋得很清楚。「如是」就是這樣。什麼叫空心?如如不動,真達到空就是六度波羅蜜: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空是般若的實相,也就是萬法、一切眾生生命本來的體相,這是空。真達到空性不動,已經當下具備了六度波羅蜜;換言之,佛法八萬四千法門都包括在內。「何者」,什麼理由?就是六祖悟道後所說的:「本來無一物」,一點都沒有,不過「一點都沒有」這話有語病,不是世俗所說的沒有,這個「沒有」,還是形容詞,不是斷見,真達到空的境界;不見一塵,自然無所取。比如在座各位用功做功夫達到空的境界,實際上你那個空是有所取,有個境界存在。真的無所取呢?無所謂布施,無所謂丟掉,也無所謂放下。「是布施義」,這樣才是真正的大布施、捨。所謂大布施,沒有放下,也沒有不放下;沒有空,也沒有不空,在理上,此即謂「當下即是」,那麼,在事上要求證。接下來又引用佛經:

 

故經云:無可與者,名曰布施。如是則慳施同倫,取捨平等。不歸宗鏡,何以裁之。

 

這個布施是講有相布施,把金錢、衣物、飲食布施給他人。在佛法大乘道戒律,學佛的人真布施要三輪體空,三輪是施者、受者、所布施之事。佛法的布施,無所謂施者,無所謂受者,也無所施之事,等於小孩子玩沙子泥巴,玩著玩著隨便就把沙子捨掉了,無心的,此即「無緣之慈」、「同體之悲」,這樣才是真布施。如此,就可瞭解「無可與者」,沒有東西布施,也沒有東西可接受,這叫布施。懂了這個以後,就曉得慳吝與市施,都是屬於相對的同等範疇。在中國文化楊朱哲學的一毛不拔,大家耳熱能詳,其思想即是西方文化哲學個人自由主義,絕對個人自由,拔我一毛利天下而不為;同時也不想拔你一毛而利我,這是楊朱哲學的道理。墨子哲學則是:摩頂放踵以利天下在所不惜。兩者皆是孟子痛心疾首所反對:「天下之言,不歸楊即歸墨」。楊朱之學即是慳,堅守本位,慳吝到極點;拿墨子道理來比,兩者絕對相對,思想、作法都相對,在佛法一念皆空,內外布施、三輪體空的情況下,「慳施同倫,取捨平等」,無所謂取,無所謂布施,施者受者乃至所施之事,都當下體空,沒有事。要想深切瞭解此理,必須歸到《宗鏡錄》這本書,亦即要瞭解心地法門的道理,否則,你所講的道理,都得不到真正的仲裁。接下來引證宋代以前,唐末五代有位禪師一缽和尚的一首歌,歌中提到內布施的事:

 

如一缽和尚歌云:慳時捨,捨時慳,不離內外及中間。亦無慳亦無捨,寂寂寥寥無可把。

 

這幾句我建議年輕同學用閩南語、客家語或廣東話來讀,比較接近唐音。「無可把」就是無可把捉,用「把」字,不用「著」,是為了詩歌音韻的押韻。「慳時捨,捨時慳,不離內外及中間」是講內布施,當我們一念放下,到達內外皆空的境界。「亦無慳,亦無捨,寂寂寥寥無可把」也講內布施的道理。

 

(編案:據《宋高僧傳》<釋自在傳>裏,附帶提到一缽和尚歌。話說前蜀乾德初年,高中令駢持不殺戒二十餘年,後為男婚娶,禮須屠宰,駢初不欲,親戚言「自己持戒,行禮酒筵將何以娛賓也?依違之際,遂多庖割。不數日即得怪病,後為裏衣使者所拘。金甲武士扼腕罵曰:「吾護戒神將也,為汝二十年食寢不遑,豈期忽起殺心,頓虧戒檢?命雖未盡,罪亦頗深,須送冥司懲其故犯。」城隍神問曰:「汝更修何善追贖過尤乎?」駢雖常誦《上生經》,此時卻懵無記憶,恐懼之問自曰:「誦得《三傷頌》一缽和尚歌」,遂合掌向神厲聲而念。神與武士聳耳擎拳立德,顏色漸怡。及念畢,神皆涕淚。乃謂駢曰:「且歸人間,宜切營善。」拜辭未畢,即甦醒過來,透露這段冥間之事。自此《三傷》、一缽之歌頌,為人所傳寫諷誦。自在所著《三傷頌》辭理俱美,而一缽之歌雖較通俗,但激勸憂思,甚為深切。〉

 

下來又引用永嘉大師的《證道歌》。不過最近幾年有一位和尚說,根據他的研究,《證道歌》不是永嘉大師作的,是荷澤禪師作的,我們懶得去批駁他。

 

又《證道歌》云:默時說,說時默,大施門開無壅塞。有人問我解何宗,報導摩訶般若力。

 

這個也是講內布施的道理,禪宗這類語句詩歌,大家都很熟練,不多加解釋。

 

心塵若了入無生

 

又若不見一塵,則無持無犯。故云『若覓戒三毒,瘡痍幾時差,辱境如龜毛,忍心不可得,精進心不起,無法可對治,內外心不生,定亂俱無寄,悉入無生忍,皆成般若門。

 

這是永明壽大師引用另一位禪師的語錄,講持戒的問題。真正到了一念心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境界,不是理論上,修持功夫真證到此境,那就無所渭持戒,無所謂犯戒。因為真正到了一念心空「本來無一物」,晝夜都在空的境界上,用不著持戒,當然也沒有犯,所以「無持無犯」。凡夫在還沒有成道以前,貪瞋癡三毒,有如身上的毒瘤,假使證得一念空,就不怕這個東西了。那麼也無所謂忍辱了。有—個心去忍辱已經不是真正忍辱,真正證到空,無所謂辱與忍辱。

 

「忍心不可得」,忍心是對忍辱的事相來講。碰到一件事,我們心裏非常難受,要拼命忍,這是忍境;忍到把這件事解脫了,這是忍心,一個是心的境界;一個是事的境界,他說忍辱也不可得。

 

「精進心不起,無法可對治」,真達到空的境界,本來就在精進中。沒有成道以前,精進是為求進步,進步到最後那個空的境界,既然達到空的境界,也就無可進步處,所以說「精進心不起,無法可對治」。不過,這句話要注意,自己沒有到達空的境界而想偷懶,然後拿兩句話念念說,已經到達這個境界,那是自己在造業。

 

「內外心不生,定亂俱無寄」,真達到了無可得的境界,內心、外境都不起了,無所謂修定,也無所謂散亂。既不散亂,何必修定?修定是因為有散亂心,有三毒煩惱,真到了無散亂心,無煩惱無妄想的境界,何必修定!為什麼呢?因為本來在定中嘛!所以說「內外心不生,定亂俱無寄」。六度都不行而自然到達這個境界的,叫菩薩得無生法忍,「生而不生,不生而生」謂之無生。「悉入無生忍,皆成般若門」,自然而然達到般若境界,這就是大智慧的成就。這是引用經論「心外無法」的道理。

 

問:本宗大旨舉意便知。何待敷揚勞神述作。答:一切施為無非佛事,盡堪悟道皆是入門。

 

永明壽禪師寫到這裏,有人提出問題了:「問:本宗大旨舉意便知,何待敷揚勞神述作」?這兩句是一個問題。有人問:大師啊!您所提諸佛菩薩心中大要的宗旨是什麼?心中大要就是指《楞伽經》的「無門為法門」,真正的佛法沒有一個方法,以無門為法門,佛以心為宗, 本宗大旨,您大概一提我們就知道了!「何待敷揚勞神述作」,何必要您來囉嗦,還寫個《宗鏡錄》幹什麼呢?用現代白話文的意思就是:「何必要你老和尚囉嗦什麼!還寫那麼大一部書!」

 

「答:一切施為無非佛事,盡堪悟道皆是入門」這是永明壽禪師的見地,文字般若的境界。年輕同學們尤其要留意文學,白話文學也是一樣的,宏揚一種教化的宗旨,文學的功勞往往占了十之七八,文學如此重要。永明壽禪師以宋體的駢文寫書,文字美極了!他把簡單的道理;用美妙的文學手法來表達:「一切施為無非佛事」,依據大乘佛教佛學的道理,一切作為都是佛事,這句話包含很多意義。譬如念阿彌陀佛是不是佛事?當然是;打坐、參禪、放焰口、念經、叩頭、拜拜是不是?也是;挑蔥賣蒜做生意也是。出家一切作為固然是佛事;在家一切作為也是佛事。在家作為是佛事出於何處呢?出於《法華經》和《維摩經》。《法華經》說:「一切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法華經》是大乘中的大乘;《維摩經》也說真正的學佛是入世不是出世,非入世不能成道,所以《維摩經》比喻高原之地不生蓮花,把自己弄得太清高、太高超,離開人世一切,等於把蓮花種子種在山頂上,永遠不會開蓮花。蓮花出污泥而不染,必須種在低級的爛泥臭水中,出污泥而不染,反而更清淨、更芬芳,這就是佛法的精神。

 

「一切施為無非佛事,盡堪悟道皆是入門」,永明壽禪師這八個字一句的古文,雖然推開了佛經的用語,卻包涵了大乘的義理。這兩句也是很好的駢體文對仗句,你們做佛法生意,開個素菜館什麼的都用得上這些好對於,《宗鏡錄》這些對子多得很。不管哪個佛法,能夠使我們悟道的,就是佛法的入門方法。

 

所以普賢佛國,以瞪目為佛事。南閻浮提,以音聲為佛事。乃至山海亭台,衣服飲食,語默動靜,異相施為,一一提宗,皆入法界。

 

佛法有八萬四千法門,法法皆能應機成就根器不同的眾生,普賢佛國是以瞪眼睛的方式開悟眾生,有人問什麼是佛法?佛菩薩用眼睛瞪你一下,你就悟道了。在中國這類作略的禪師很多。像布袋和尚肩背布袋,人問什麼是佛法,他把布袋一放,朝你面前一站,是嘛!本來我們一切放下,放下布袋就成功了!你不懂,他把布袋一背,又走了。

 

又如「鳥窠吹布毛」的典故,鳥窠禪師住在杭州,自己在大樹上搭一個小棚,有鵲鳥築巢在旁邊,很乖馴,因此也有人稱他為鵲巢和尚,唐朝名詩人白居易見過他。他收了一個小徒弟,服侍他很多年。有一天小和尚向鳥窠告假準備辭職,鳥窠問為什麼?小徒弟說本來出家是為了要成佛,看老人家有道,服侍多年,也沒有傳他一點佛法,所以要到別的地方求佛法。鳥窠禪師叫徒弟等一等,從身上穿的破舊衣服上找到一根布毛,用嘴一吹,小徒弟悟道了,這就叫「鳥窠吹布毛」,跟瞪眼睛的道理一樣。我們也用掃把掃了好多布毛,怎麼不悟道?

 

成就者一切事都是佛法,「所以普賢佛國以瞪目為佛事,南間浮提以音聲為佛事」,南閻浮提就是我們這個世界,以音聲為佛事,此語出於《楞嚴經》《觀音菩薩圓通章》:「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我們這個南閻浮提世界,以觀世音菩薩最流行,眾生容易因聲音而悟道,並不是別的聲音,因此佛要說法四十九年。在其他佛國並不一定要開口的,有的佛瞪一下眼睛你就悟道了;有些則招一下手就悟道。我們看有些佛像,手勢各有不同,阿彌陀佛的手相就是大施印,他把手一擺,什麼話都不講,讓人一看就悟道。

 

「乃至山海亭台、衣服飲食、語默動靜、異相施為」,各種不同的現象都是接引眾生的妙法。

 

「一一提宗」:沒有哪一點不提示心法的宗旨。

 

「皆入法界」:世間任何一個動作、任何一種現狀、音聲都可悟道,都可進入法界。法界一詞引自《華嚴經》。

 

花飛釧動悟禪心

 

但隨緣體妙,遇境知心,乃至見色聞聲,俱能證果,華飛釧動,盡可棲神。

 

又是文采風流的句子。

 

「但隨緣體妙」:只要隨緣體會那個妙用。

 

「遇境知心」:碰到任何的境界都可以明心見性。

 

「乃至見色聞聲俱能證果」:隨便你看到一切色、聽到一切聲音,都可以證果。

 

「花飛釧動」:風一吹,花飛了!釧是手鐲子,尤其女孩子喜歡戴手鐲子,一碰叮叮噹噹響。

 

「盡可棲神」:都可以悟道。「棲神」二字一時雖難解釋得清楚,他引用道家名詞來寫。正統的道家,非旁門左道,這個「神」字,近似於佛學裏的「心」字。

 

講到這裏,我們也可以說,永明壽禪師寫《宗鏡錄》,充分顯示出他佛學學問的淵博。我們平常看經典,沒有讀完三藏十二部是看不到的,他在這裏引用出來,不需要我們讀完三藏十二部經典。接下來引用一部經論:

 

如論云:有國王觀華飛葉動得辟支佛。

 

這是印度的故事。佛過世後的像法時期,這一階段證得羅漢的弟子還不少。他說有一位國王看到花飛葉落,悟道了!因此不當皇帝出家了,所謂出家並不一定剃頭,而是出世去了!所謂「辟支佛」,是在佛過世後,自己無師自通,因因緣而悟道的「獨覺佛」。

 

釧動者。禪經云:有國王令宮女摩身,為鐶釧鬧,令漸漸減釧,乃至唯一,則不復聲,因思此聲,從因緣生,悟辟支佛。

 

鳩摩羅什翻譯的禪經說,也是像法時期,另有一位國王,每天晚上命一宮女為他按摩方能入睡。宮女手戴一串手釧,一按摩即叮鈴噹噹響,國王覺得吵鬧,命宮女每天除一隻手釧,最後只戴一個,當然不會發出聲音,國王由這個因緣而悟道。由此可見學佛處處反省。「因思此聲從因緣生」。國王警覺到突然一反省,這個聲音從因緣而生,好清淨!當兩個東西一碰當然發出聲音;講話也是一樣,少了一瓣嘴唇就發不出聲音,一切音聲皆因互相摩擦有之。譬如風無聲,但是一碰到東西便發出聲音。國王因此悟到萬法皆因緣生,相對而起,依他而起,因此悟了道,證到辟支佛果。

 

重法更要重人

 

禪經中也提到現在打坐最普遍的七支坐法,我們先說明七支坐法的由來,才會明白下文的意思。

 

據佛說,七支坐法是前一劫留傳下來的打坐姿勢,我們現在這個劫數叫「賢聖劫」。前劫是指莊嚴劫,最後一尊佛是思舍浮佛。賢聖劫有一千佛出世、釋迦牟尼佛是第四位,第五位是將來佛——彌勒佛,後面還有很多佛要出世,算不定我們當中有第五百位佛在座,我們不知道而已!最後一位是樓至佛,就是現在護法執金剛神(韋陀菩薩),執金剛神發願護法,等眾生都成佛,他才清場——成佛。

 

上一位佛圓寂後,釋迦牟尼佛還沒有出來,末法時代,也有些人要修道,修定做功夫不能得定。有五百羅漢在崑侖山頂,就是西馬拉雅山頂修道,當然不是最高峰,得不了定,為什麼?因為在冰天雪地修苦行。有一天,五百羅漢看到對面山上有五百隻猴子在盤腿打坐,這五百隻猴子是前佛末法時期的時候活下來的,猴子喜歡學人樣,模仿人打坐,坐雖然沒有悟道,卻得到長壽。五百羅漢見猴子安詳而坐,定有道理,由此因緣而又把七支坐法找回來。所以我們現在的打坐姿勢其實早已失傳;是靠五百隻猴子而流傳下來的,每一位修行者,都必須透過七支坐法才易修成禪定。

 

亦如獼猴見辟支佛坐禪,後於餘處見諸外道種種苦行,乃教外道加趺而坐,手撚其口,令合其眼,諸外道歎云:必有勝法。外道受教皆證辟支佛。

 

禪經上記載,這些猴子神通廣大,因為在前一佛那裏學到這個打坐方法而得長壽,看到世界上沒有正法,各種外道在修道。印度外道修法有各種姿勢,現在瑜伽術各種姿勢也都可以入定,有些人入定時翹一隻腳、或拄一枝拐杖,幾天幾夜不動;或頭腳倒立,一定就是好幾天。猴子看了發慈悲,乃教外道盤腿而坐,雙手相疊,大拇指相拄,閉上眼睛。外道看猴子這麼熱心,讚歎必有勝法,接受教導,結果也因這個坐姿而證得辟支佛。

 

這一段禪經強調,想成佛證果,非盤腿坐七支坐法不可,不從此入不可能,三世諸佛皆以此法而證道,有如此的嚴重!所以不能任性說腿盤不起來就不盤,那是自己吃虧,犯了我慢之見,我慢會害了自己。

 

故知但遵教行者,依法不依人,無不證果。唯除不信人,千佛不能救。

 

《大智度論》上有四句話:依法不依人,依智不依識,依義不依語,依了義不依不了義。依佛所教的法,  規規矩矩地相信,不要因人而不相信法。有許多人認為,老師到底是人不是佛。你要聽聽老師教的法是不是正法,自己要有智慧的眼睛去選擇,如果老師教的是正法,就要依法,不要因為他是人而不相信這個法,如果依人看人一定氣死人,眾生懷疑,比較的心性多很。當年我在上海,一位老和尚介紹一個人來看我,此人一進門跟我握手就把我的手一抓,我立即知道此人是學外道的,想試探我有沒有功夫。我被他一抓,手心馬上冰涼。我平常手心發熱,他一抓就變冷了。這人個轉過頭對老和尚搖搖頭,我笑笑,懂了:他的意思是:你宣傳他有道,他連手心都冰涼,好像有病,怎麼會有道?老和尚埋怨我,說我平常手心發熱,怎麼那天反常?我說他拉錯了手,我一隻手冰涼,另一隻發熱,他握錯手了耶!

 

眾生都是依人不依法,很可憐的。實際上重法就要重人;重人也就是重法。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二十九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二十九章  朗朗空中罪福明

 

上次講到「但遵教行者,依法不依人,無不證果」,這個問題還沒有答覆完。

 

「依法不依人」自然可以證果,這是引用佛經上所說。大家要特別注意!後世學佛多半是依人不依法,很多人拜老師、拜師父變得情感化,以老師或以這宗派為主,把正法忘了,這是很糟糕的。我們學佛對老師當然要恭敬,但不管哪一位老師,要看他講的是否適法?合不合法?

 

「依智不依識」,真正的佛法要用智慧求證,印證智慧最好的方法就是拿空慧來印證比較可靠。

 

「依了義不依不了義」,有些經典是不了義經典,不了義並不是不對,佛經是一種教育方法的記錄,某些時候就某一種教育的需要,給你一點「有」法去行,而不講空法,是不了義之教。譬如在學校念書,老師覺得學生太不對了,打學生一記耳光,學生長大以後,以為打耳光是法,那就是以不了義教為了義。看經教也是如此,有些經典是不了義經,有些教理是不了義的教理,但是真正修法要依了義,不依不了義。

 

「依義不依語」,看經要瞭解語言文字所要表達的實際意思,不要抓個話柄,以文害義,那就很糟糕。

 

永明壽禪師說只要我們但遵教行,依法不依人,一定會證果的。不過,有一種人不能證果——唯除不信人,千佛不能救。

 

不信正法的人,你對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拿世間的知識來說,這裏可以作個討論。有的哲學系開有比較宗教學這門課。專門研究各個宗教的教義,並加以分析比較,這是現代全世界人類文化的趨勢,大家要注意!在宗教方面未來將趨向大公教,大公教是西方的名詞,中國人本來走的就是大公教的路子,憲法規定宗教信仰自由,過去雖然沒有法律規定,三千年來,我們素來主張宗教信仰自由,以回教在唐朝傳進來,馬上被接受;唐太宗時基督教聶斯特利派(當時稱景教)進來,也為其建教堂;外道婆羅門教(襖教)傳,也接受。現在已經是五教同流了,釋邊牟尼、孔子、老子、耶穌、穆罕默德排排坐,吃果果,是好人,講好話,都請上坐,這是中國人的做法,這個風氣現也推行到美國。

 

所有的宗教在比較宗教之下,會走一個共同的路子,所有的教義歸在一個真理之下,我們要注意這個人類文化的趨勢,大概很快會實現,最多在一個世紀中一定會有。如果真發現有外太空生物的話,恐怕這個人類文化會更快的實現。

 

佛是萬能的嗎?

 

那麼,我們曉得某些宗教教義講教主萬能,佛教有沒有呢?拿比較宗教來看,佛教沒有,佛教說佛「萬德莊嚴」,並不講他萬能不萬能,萬法與萬能是兩樣,善性一切圓滿就是萬法莊嚴。佛能「通一切智,徹萬法源」,但成佛有三不能,不是萬能:

 

一、不能轉定業。譬如這個世界的劫運如此,站在比較宗教哲學的立場,教主萬能,怎麼不來救救這個苦難的世界?為什麼?那麼佛教答覆:這是眾生的定業,無法轉。

 

二、不能度不信之人。你說不信會下地獄,他說我下我的地獄,各走各的路,你對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三、不能度無緣之人。佛經上講,釋迦牟尼佛要度一位老太太,她看到佛就討厭,佛就現神通從四方八面讓她看,她乾脆蒙起眼睛,來個老子不理你,釋迦牟尼佛毫無辦法。這位老太太與阿難有緣,佛叫阿難去教化,阿難對她說什麼她都信,這就是有緣。

 

還有一個有關緣的故事;有一次佛在打坐,聽到山門外有吵架聲,一看是舍利弗跟一位老頭子吵架,佛問何故?舍利弗說老頭子要出家,他們一查此人五百生沒有做過一件與佛有緣的事,所以不答應他出家,他硬吵著要出家。佛說你們這些羅漢只知道五百生,五百生以前他幹什麼你們知不知道?再用神通看看,五百生以前他是狗,跟我結了緣,那時我是修道的隱士,死後燒出舍利子,弟子為我蓋了舍利塔,他是狗,狗喜歡吃大便,跑到廁所吃大便,突然聽到有人過來,一著急尾巴黏了一團大便就跑,結果看到我的舍利塔,把大便一甩甩到我的塔上,跟我結了緣,因此可以出家。這個故事等於判例,說明佛難度無緣之人。

 

(編註:唐朝元珪禪師提出佛有三能三不能。一、佛能空一切相,成萬法智,而不能滅定業;二、佛能知群有性,窮億劫事,而不能化導無緣;三、佛能度無量有情,而不能盡眾生界。)

 

佛這三樣都不能嗎?能,加上時間都能,這點要注意!這也是人生哲學,天下有許多事加上時間與空間皆去,由不能而變成能,定業只有時間的限制,好比犯罪坐牢一百年,百年過後,從一百零一年就開始就可以轉了,定業也可以轉。不信之人現在不信先逗逗他嘛!充其量打你一拳,這一拳跟狗甩大便一樣,就可以結緣,不管善緣惡緣,先結緣再說,將來就會起作用,所以三不能,加上時空變化也可以轉。

 

為什麼舉這些例子講這麼多閒話給大家聽?主要說明「唯除不信人,千佛不能救」這兩句話是不了義教,不徹底,現在我們多方補充變成了義教,雖然是不信之人也可以救,不要幹佛,一切眾生都可以度他,因為加上時空而有此作用。接著引證經文:

 

如《華嚴經》中說:信為手,如人有手,至珍寶所,隨意採取。若當無手,空無所獲。如是入佛法者,有信心手,隨意採取道法之寶。若無信心,空無所得。

 

《華嚴經》有一句話:「信為道源功德母」,所以菩薩有十信。什麼是信?你說我很信佛。那不是佛法的信,要正信。大家心裏有數,儘管研究佛法,儘管跟某人學佛,老實講,都不信,這也不要難過,這是真的,不信是應該,為什麼呢?因為我們是眾生嘛!眾生天生帶來貪瞋癡慢疑,多疑一定不信,不多疑就不叫眾生,人字旁加個「不是」(弗),那不是人,是「佛」。所以我們深切反省,儘管研究佛法,並沒有真信,真信了立刻就成功了,這句話不只包括在座的,大致在家出家,據我所知,天地良心,並不真信,此謂和尚不吃葷,肚裏有數(素)。有人說真信,叫他去修,他又說時間沒有到,他怕萬一修不成上當。有些入說理上信,做起來不得效果,信心沒有建立,被所知障障礙,自己反省不出來,真能夠反省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那是天下明白之人。《華嚴經》的信講了多少卷!可見信心之難。

 

再說普通的信都是迷信,不是正信。如果你說絕對相信,每一句話都信,你是迷信,為什麼?這些話是《宗鏡錄》的,不是你的。什麼是正信?這句話我證到了那個境界。說空,你信不信?信。空了沒有?沒有空。那你是迷信。你自己證到了空的境界,啊!原來是這樣!這個時候是真信。《華嚴經》要你起的是正信,一信便入道。

 

如拿儒家的智、仁、勇三達德來講,我們做到智仁勇了沒有?絕對做不到,所以你信智仁勇是對的,那你是迷信。學問修養到達了真智真仁真勇,對自己嚴格地反省、嚴格地修待、嚴格地求學問,這個是大勇,沒有大勇做不到勇猛精進。大家學佛,下了課回去抽一、二個鐘頭看看《宗鏡錄》多好!沒有這個勇氣,因為事情忙,天氣又熱,夏日炎炎正好眠。那你為什麼來聽?蠻好聽的嘛!那不是信。「若無信心,空無所得」,不會證果,最後一句話值得注意!沒有證果,因為沒有正信。

 

如昔人云:人之無道,猶車之無軸。車無軸不可駕,人無道不可行。

 

昔人:從前的人。為什麼講昔人?這是儒家的書上說的,他怕和尚罵人,宗教的情緒很糟糕,唉呀!外道的書,連永明壽禪師都避免這些,只好講「昔人云」,從前有人說,誰說不管了。

 

假使一個人沒有道,這個道不是講修道的道。人生做人做事或修道,沒有原則信守,等於車子沒有軸心,走不動。車子沒有軸心不可駕,人沒有中心思想不可行,沒有辦法修行。世間法也如此,做人有個原則,原則是不變的。

 

又云:君子無親,非道不同。何得一向略虛不勤求至道。

 

永明壽禪師這本《宗鏡錄》,其內容不但搜羅了佛經的三藏十二部,連諸子百家也一起編進去,以後你就知道,讀了《宗鏡錄》,等於讀了一本真正中國文化的精華,可惜千多年來大家都忽略了這本書,都曉得好,沒有這個勇氣和耐心去讀完它。所以他引用古人的話「君子無親,非道不同」,什麼道理?「何得一向略虛不勤求至道」,他說,一切大丈夫君子唯道最親,真道最親,不是道當然不要追求。人都懂得這個道理,實際上卻不勇猛精進去實行,很可惜!

 

空寶

 

此《宗鏡錄》是珍寶聚,能得諸佛無上大菩提法寶,一切不可思議功德。故是清淨聚,無六十二之邪見垢,八萬四千之煩惱濁故。能滿一切眾生願,能淨一切眾生心。

 

這是永明壽禪師對「本宗大旨舉意便知,何待敷揚勞神述作」這句話的答覆,尚未答覆完。人家問一句話,他老人家唏哩嘩啦一倒出來,仿佛要把人噎死的樣子,可見永明壽禪師的才具。我們看文字都懂,這裏不多做解釋。接著他又引用原文,證明他這個理論。

 

如《大智度論》云:是般若波羅蜜,乃至畢竟空亦不著,不可思議亦不著,是故名清淨聚。

 

他說明自己為什麼著作《宗鏡錄》的用心和價值,現在又引用龍樹菩薩的《大智度論》加以證明,這個大智慧成就的法門是般若波羅蜜。什麼叫大智慧成就?空的境界,乃至空掉以後,連空都沒有,你打坐有個空已經不是般若波羅蜜,有個空就是有法相可得,《心經》上就告訴你:「是諸法空相」,連畢竟空也不著,不執著空。佛法不可思議,到了最高處連不可思議都沒有,真達到這個境界,才到達究竟清淨,究竟清淨就是涅槃。「是故名清淨聚」,《宗鏡錄》是一切法的清淨聚,此處引用《大智度論》解釋什麼叫清淨聚。

 

爾時,須菩提應作是念,是般若波羅蜜是珍寶聚,能滿一切眾生願,所謂今世樂、涅槃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樂。愚癡之人而復欲破壞,是般若波羅蜜清淨聚。

 

他繼續引用《大智度論》的話,《大智度論》也是引用佛說的《大般若經》的話,這個來源要搞清楚。講到這裏,佛再告訴須菩提「應作是念」,白話的意思是,你要有這樣一個觀念、你必須瞭解,瞭解什麼呢?般若波羅蜜這個大智慧成就的法門,是珍寶聚,是世界上真正的智慧的寶庫。這個寶庫能滿一切眾生的願望。智慧成就達到空的境界,這一生可以得到究竟快樂,乃至這一生生命結束,可以證得究竟涅槃之樂,不生不滅的境界。也可以證得無上正等正覺,拿中國文字講,大徹大悟境界。可是一般愚笨的人,不知般若空的境界有這樣究竟,反而加以破壞。所以佛說這個般若波羅蜜是清淨的寶庫。

 

真般若不落空有

 

如如意寶珠無有瑕穢,如虛空無有塵垢,般若波羅蜜畢竟清淨聚,而人自起邪見因緣,欲作留難破壞。

 

有如如意寶珠,沒有瑕疵污穢;又如虛空沒有塵垢。可是一般人自生執著的邪念,自己生破壞想。然而空是要證得的空,不是理論上的空。只是理論上的空,落在佛法的斷見,那不是空,很嚴重的。以為什麼都沒有,那同唯物思想一樣。唯物思想認為人死了什麼都沒有,人死如燈滅,三世因果,六道輪迴是騙人的。這些皆屬斷見,斷見即邪見、邊見。一個東西從有到沒有,到了邊際就沒有,也落入邊見,這些統統屬於邪見。南傳小乘佛學談偏空的搞不好就有這種思想傾向的危機。此即東南亞佛教國家落到今天的結果,背後的重要文化思想因素,要今世樂、現行樂大有問題。這一點希望搞文化思想的年輕同學們特別留意!

 

「空」很難談,很難講,因此後世祖師說「寧可執有如須彌山,不可落空如芥子許」,這是佛教的教育,我萬分之萬同意這個話。所以我經常勸人老實念佛,走「有」法不會錯。「空」法是無上大法,不是上上根器很難走。「寧可執有如須彌山」抓到有法修;「不可落空如芥子許」,一個偏見在空的這一面,有絲毫偏差,落入撥無因果,錯誤了,不得了!所以禪宗雖以空為號召,但是強調「空有雙融」。然而後世學禪的,多半走入偏空之果,因而變成狂禪,非常嚴重。

 

譬如人眼翳見妙珍寶謂為不淨,故知空華生病眼,空本無華;邪見起妄心,法本無見。

 

譬如眼睛有毛病,看到好的乾淨的寶貝當作不乾淨的東西。「故知空華生病眼,空本無華;邪見起妄心,法本無見」,這四句話是永明壽禪師的名言,高超的文學意境散發著無比的智慧,真是美極了!「故知空華生翳眼」,眼睛有病看到前面有花,其實沒有。「空本無花」,虛空中哪里有花?「邪見起妄心」,邪見、邊見、斷見等這些錯誤的思想觀念怎麼來的?因為妄想所生起。「法本無見」,本體本空,一念清淨,哪里有這許多邪見?真到了清淨,連正見都空了,何況還有邪見?當  然沒有。這個就是真正的佛法。

 

朗朗空中罪福明

 

又若以不信惡心,欲毀壞宗鏡般若正義,但自招謗罪,妙旨何虧。如人以手障矛,但自傷其手,矛無所損。

 

一個人以不信佛法的心情,想要惡意破壞《宗鏡錄》的般若正義。當時看了這句話,加上人生經驗,即可推想永明壽禪師由於名氣太大,著作此書時譭謗他的人不少,此乃古今中外相同的常情,「謗隨名高」,知名度高,相等的譭謗的聲音自然隨之而來。

 

「但自招謗罪」,然而這是很可憐的事,而且與我無關,這些人都是自招譭謗正法的罪過。

 

「妙旨何虧」,他說編輯這本《宗鏡錄》是真理之言,它的宗旨絕不因譭謗而被破壞。

 

「如人以手障矛,但自傷其手,矛無所損」,等於一個人用手掌心抵擋戈矛,只會傷到自己的手,對戈矛毫無損傷。譭謗正法是自招業報。

 

夫般若說則福大,謗亦罪深。若隨情謬解,乃至不信等皆成謗。

 

《金剛經》上談般若空,處處講福報,真正的福報是智慧,人世間的一切福報,功名、富貴、地位、多福多壽多男子,現在加一樣,多錢。古人看錢看的重,《書經·洪範》言五福,中國人過年貼對聯也喜歡寫「五福臨門」,五福是: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言富而不言貴,其實富貴富貴,有錢一定貴,貴不在五福以內,由此看來,我們的文化還是錢最重要。壽命長、子孫多、鈔票多、身體健康,世間的福報樣樣全,但是有一樣不是錢能買得來的,那就是智慧。錢多,沒有智慧,沒辦法;當然有智慧學問好,沒有錢也沒有辦法。真福報不是世間有形的東西,成佛是大智慧,所以有般若福報就大。出世間的福報與智慧,不是普通的智慧,而是證得實相空的智慧。

 

所以說「般若說則福大,謗亦罪深」,具般若智慧的人,沒有不受謗的。釋迦牟尼佛在世時,第一個反對他的就是他的兄弟提婆達多,譭謗他五大罪狀,一直跟他搗亂幾十年,最後現身入地獄,據說此坑在印度還看得到。歷代祖師有成就的,沒有不受譭謗的,不是被害死就是被毒死。達摩祖師、木訥祖師都被毒死,禪宗二祖神光也被害死,所以人最好不要有道,道有多高,謗就有多高,魔亦有多高,而且魔比道的力量大。

 

因此《金剛經》告訴我們學佛修道的人,要弄清楚一個觀念,為什麼《金剛經》講空法、說到般若會提這件事,也就是永明壽禪師給我們指出的要點。真學般若真修道的人,真證到空性時,你的魔難就來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真實的事,不是假的。如果你說我福報大沒有魔障,那很可能是沒有道,道不高,魔不來。所以碰到這些境界,自己要看清楚,反省《金剛經》上的話:「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這個道理就在這裏,所以說  「般若說則福大,謗亦罪深」。

 

相反地,要謗般若的人,這個果報還是會回到自己身上,因為道人空,譭謗不了。空的力量,回轉的力量大。何謂因果報應?與力學一樣,把五十斤力量往牆壁撞,反彈回來自己受,並非牆壁出力,而是本身打出去的力量反回來。做一件壞事得惡果,是自己招致的惡報。怎麼叫「譭謗佛法」?學佛的人自己反省要注意了!「隨情謬解」,學佛的朋友為人講佛法或閒談,往往「隨情謬解」,跟著自己情緒觀念變化,隨便譭謗,自以為說的很好,把人家的道路指示錯了,還不知道,我們當中這種人非常多,他不知自己所造的因果。「隨情謬解」,乃至不信的人都是謗,這個果報你自己去受,不是別人給你的。

 

如《大涅槃經》云:我今為諸聲聞弟子等說毗伽羅論,所謂如來常存不變。若有說言如來無常,云何是人舌不落地,若能正信圓解無差,遍境遍空皆同妙證。

 

有許多研究佛學搞學問的人,不信大乘經典,例如批評《楞嚴經》是偽經,是後人寫的。我告訴你,寧可不要研究佛學,既研究又謗佛,何苦呢?吃飽了飯沒事,造這個業幹什麼?自己謗還不算,要人家也聽他的意見,何苦嘛!就算是假的,其中的道理,你能駁倒它嗎?講人情世故,人家要賣飯吃,你也不要把人家搞得沒有飯吃嘛!講做人、講儒家的道理都不對,何況學佛!如果大乘法的道理是真的,那你自己這個因果怎麼去受?可是我們自己偏要造業,看到這些人這麼不可救藥,受這個因果,我真替他們擔心。造口業不說,甚至見之於著作的更嚴重,一本著作出來,天人的眼睛都被刺瞎,危害不只幾十年,流傳下去不知害了多少人,嚴重得很。

 

我這個人是呆板的,我認為大乘經典都是真的,什麼理由?我可以像永明壽禪師一樣,舉很多理由來證明大乘經典此言真實。那麼,南傳小乘佛教真不真?也真,究竟哪個對?道理很簡單,等於同學做筆記,程度差的,不曉得把你的話記成什麼話!每個禮拜看大家的心得報告,我講風梨,他記成狗屎,你說怎麼辦?現在我還在,他說是我講的話,所以我非看你們的筆記不可,不看筆記,他將來說:「是南某某這麼說的。」死無對證!

 

這是每個記錄的人程度有差別而發生的偏差,與佛法本身沒有多大關係,我們要靠自己大般若智慧的研究,深切反省,懺悔罪過。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三十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三十章  巍巍大人法

 

接下來引證《楞嚴經》上的話:

 

楞嚴會上佛告阿難:十方如來於十八界,一一修行,皆得圓滿無上菩提,於其中間,亦無優劣。

 

這是佛所說修證的法門。我們要瞭解一件事,想修行成佛做工夫,靠什麼做工具?一切佛法的修證,除了此身心以外,沒有另外的工具。佛法將身心分類為十八界,亦即六根對外境的六塵,加上根塵中間假定的界線。何以說這個中間界線是假定的呢?沒有修證的人很難體會。譬如眼睛一接觸光色,當光色進入眼睛時,光色與眼睛中間就有一個界線,這個界線非常微妙。六根、六塵加上中間的六個界線,稱之為十八界。

 

佛說,修行有各種方法,離不開六根、六塵等十八界的作用,也就是以十八界做為修行的工具,如此修持下去,以至究竟圓滿,任何一法都可以大徹大悟而成佛。比如淨土念佛,重點是用意根念佛,「南無阿彌陀佛」是由意識作用而產生的一個方法,那麼,這中間有沒有一個他力成就的阿彌陀佛存在?中間是有個界線,在初步感覺有自力得到他力加持的作用。另外,有些人用耳根聽聲音、聽呼吸,在聽與不聽之間有個界線,此所謂觀音圓通法門。

 

重要的是「十方如來於十八界,一一修行,皆得滿圓滿無上菩提。於其中間亦無優劣」。我們不應有這種方法好、那種方法壞的分別心,只要一門深入,沒有不到家的。而每一位佛所走的路線也許不同,但成就是一樣的。這是佛所說修證的第一個原則。

 

但汝下劣,未能於中圓自在慧,故我宣揚,令汝但於一門深入,入一無妄。彼六知根一時清淨。

 

佛說因為你們智慧太低下,不能在這個中間「圓自在慧」。六根根器不利,拿現代話來講,就是頭腦不俐落。我們平常講學佛有鈍根、利根的差別,鈍利二字要特別注意!以佛法的道理,人的根性有利鈍,利鈍也就是智愚的不同,實際上世界上沒有笨人。所以儒家教我們不要輕視任何人。每個人都要自重,但如果自己認為了不起,那已經是自輕。

 

每個人的聰明相等,不過表現的程度有快慢,鈍刀和快刀切肉,雖然時間上有差別,結果還是一個,你不能說那把鈍刀不是刀。笨的人告訴他一件事,也許他三天才轉過腦筋來,也許碰了釘子吃了虧才變聰明。聰明人事情一來,馬上反應此事會吃虧上當,不幹。我經常覺得,世界上沒有一個笨人,你騙一個人,他總歸會變聰明,至少臨死會恍然大悟某件事上了當。當然也有人被騙死了他不知道,我想來生一定知道。

 

所以佛說阿難,你們的根器下劣,並不是下劣的人就無可救藥,沒有這回事!因為根器下劣,在這個中間不能圓自在慧,什麼中間?就是各種修行方法,念佛也好,數息觀也好,做別的止觀也好、密宗也好、顯教也好,方法沒有什麼不對,但在這個中間差一個東西,什麼東西?「圓自在慧」,圓融無礙的智慧,也就是能融會貫通的智慧。這個智慧哪里來的?是你自己原有的,所謂「觀自在」,你要自己把這個慧根找出來。找出慧根後還要發展培養力量,此謂之「慧力」

 

成佛有十力。從佛學的觀點來看,只有佛有十力,智慧是一種大力。我們靜坐、修止觀,用各種方法培養慧根變成慧力;慧力到達後,智慧自然開發。

 

成了佛悟了道的慧力就叫「自然智」,也叫「無師智」,不是沒有老師,而是他本身已跟老師到達一樣的境界。同樣道理,諸佛是我們的老師,如果你也到達那個無師智境界,你也是佛。自然智並不是外來的,是我們每個人本有的東西,之所以沒有見到道的究竟,是不能圓融自在,所以不能發展成就自己的自在慧。那麼,怎麼辦呢?

 

一門深入

 

佛說:「故我宣揚,令汝但於一門深入」,沒有第二個辦法,你不要想另外去求一個慧,只有走禪定的路子,禪定沒有第二個辦法,只有打坐的路子。打坐不是定,打坐只是練習修定的最基本的方法之一,如果認為打坐就是定,那你大錯特錯!真得了定,站著、走路、做事忙著,乃至辦公、讀書,都在定境中,那個才是定。不過要到達此境必須先從打坐做起。所以打坐有如此重要!

 

打坐是修定最基本的一步,所以佛說他自己宣揚、教化,其實也是教我們一門深入,每個人把握對自己最適合的一個方法,不管是參禪、修觀行,也不管什麼打坐,甚至於世間法的打坐都可以。所謂世間法的打坐,譬如練武功的修看香頭、看光,真正練成以後,也會忘掉自己、沒有身體的感覺,同你學佛打坐忘我忘身的感覺一樣。很簡單,人的肉體總是身、心兩個傢伙,這兩樣到達某一個境界、程度,它的感受大體上差不多。

 

所以你只要依這個方法一門深入,進入專一的境界,「入一無妄」,沒有任何妄心妄念。大家念佛為什麼要先念到一心不亂呢?心裏只有一句「阿彌陀佛」,意念知道自己只有這個佛號,眼睛也不看。如果還是:阿彌陀佛,冷氣太吵,阿彌陀佛,身體不舒服……那根本沒有專一。我們想想看,念佛也好、念咒子也好,大家一點都不專一。有些人修密宗,唉呀!念了五千遍了,怎麼沒有神通、沒有光,阿彌陀佛、唵嘛咪叭咪吽……,唉!怎麼看不見菩薩?這根本沒有專一,沒有用!

 

要「入一無妄」,專一是最基本的一步。到達以後,「彼六知根一時清淨」,進一步連「一」也沒有了。這時眼耳鼻舌身意、生理、心理作用,知覺感覺統統沒有了!彼,指生理上、心理上。這六根一時清淨,才可以到達清淨法身的境界。這其中有好幾個層次,先要選擇一個方法一門深入,深入到什麼程度?進入專一境界,沒有其他妄念,「無妄」就是既不昏沉又不散亂。那麼,這還不算數,再進一步,到達六根六塵「—時清淨」。「一時」是頓悟,立刻到達。由「一門深入」、 「入一無妄」是一個程式:到達「彼六知根一時清淨」,這個時候頓悟到則沒有程式,等於電燈開關,一開全亮。

 

色聲香味觸法皆是入道處

 

是以憍陳那因聲悟道,優波尼沙陀因色悟道,香嚴童子因香悟道,乃至虛空藏菩薩因空悟道。

 

《楞嚴經》提到,憍陳那因耳根聽聲音而悟道,優波尼沙陀因眼睛觀色而悟道。嚴格說來,色法包括很多,有表色、無表色之別。這個宇宙世界有些是概念的東西,看得見的黃藍白赤叫色,物質世界的地水火風、山河大地也叫色。香嚴重子因鼻子聞到香味而悟道,乃至虛空藏菩薩,因為證到空而悟道。

 

則知自性遍一切處,皆是入路,豈局一門而專以蚊蚋之愚,翻恃鷦鷯之量。

 

由這個道理,曉得六根、六塵隨處皆可悟道。自性不在一個地方,等於虛空,虛空比方自性,並不在某一個方向。如果認為只有這個方法才能悟道,或只有這個方法才是佛法,基本上違反了佛法的觀念。這說明自性遍一切處。「皆是入路」,都是證入菩提的道路。「豈局一門而專以蚊納之愚,翻恃鷦鷯之量」,把一根樹枝當成一棵大樹!

 

且法無速,見有淺深,遮障之門,各任輕重。是以文殊菩薩頌云:歸元性無二,方便有多門。聖性無不通,順逆皆方便。初心入三昧,遲速不同倫。

 

並且這個佛法,也沒有說哪個法能快速成就悟道,哪個法會慢些悟道。法的本身沒有迅遲快慢,快慢迅遲問題出在我們智慧的見解,以現代話說,說是觀念、觀點。智慧大、觀點透徹就來得快,智慧小、觀點不明徹就慢慢來。「法無遲速,見有淺深」,還是在於我們自在慧的問題。

 

所以「遮障之門各任輕重」,遮障就是魔障,被遮擋住、障礙住了。學佛法做工夫有很多障礙,有時是生理上發生障礙,有時是心理上發生障礙。這種障礙的輕重,並沒有一個主宰或魔王擋住你,「自任輕重」,一切唯心所造。你智慧淺,障礙重,智慧深,障礙容易破掉,完全在於你自己。這一段有一半是《楞嚴經》的原文,後面幾句是永明壽禪師的評論。

 

接下來又引用《楞嚴經》原文,是文殊菩薩的頌。《楞嚴經》記載二十五位菩薩圓通法門,每一位菩薩報告已當時學佛悟道的經過,最後由文殊菩薩作結論。為什麼由文殊菩薩作結論?因為文殊菩薩在佛教中代智慧而且他是七佛之師,他自己早已成佛,釋迦牟尼佛及其前面六位佛都是他的學生,因為學生當教主,他來捧場,所以現身為大弟子,稱大智文殊師利菩薩。因此關於智慧方面成就的佛法,到了最後多半開始學佛,進入定慧三昧的境界,有人快,有人慢。譬如禪宗講頓悟,根性明利,很快就到了,有人要三大阿僧祇劫慢慢修,遲速不同。等於走路,有人腳步大走快一點,有人腳步小慢一點,都在走,你不能說他沒有走。老年人慢慢走也在走,小孩子跑碎步跑得快,結果跑了半天還落後。此謂「初心入三昧,遲速不同倫」,不要在那裏比快饅,只要最高目的一樣就對了。

 

此《宗鏡錄》中,並是十方諸佛大威德不思議法門。

 

他說這本《宗鏡錄》,編輯收錄三藏十二部中所有佛法的精華,集中十方一切佛最高最大的威性德性不可思議的方法。方法有很多,但到達最高點明心見性的道理沒有兩樣。

 

「聖性無不通,順逆皆方便。」明心見性悟道後,到達聖人、佛的境界「無不通」,邪道、魔道、外道,在正法佛法的眼光看來,統統變成正道。

 

沒有悟道以前。學佛法在下意識帶著一種邪心、不正的觀念,自己體察不出,正法也變成魔法歪法。所以「聖性無不通」,只有到達勝境者,看世間法間法無一不是佛法,沒有不通的。

 

那麼在佛眼看,「順逆皆方便」,走順路,走倒路,都是方法而已!淨土是方法,禪宗也是方法,密宗是方法,律宗也是方法,出世間是方法,入世間何嘗不是方法!一切皆是方法、方便而已!方便者非究竟,究竟就是悟到那個本性、那個東西。

 

「初心入三昧,遲速不同倫。」開始發心學佛的人叫初心。永明壽禪師引用他的結論中的話:

 

猶赫赫日輪,豈嬰孩所視;高高法座,非矬陋之能升。唯文殊大人,普賢長子,上上根器方堪能爾。

 

「矬」,古書考據,矬即矮,後來又有一專門念法念矬(音錯)。這兩句比喻的對子,皆是永明壽禪師才華的流露。赫赫是形容太陽光出來的威光,光芒耀眼四射,使眼睛睜不開,高高法座,不是矮小陋劣的人所能爬得上去。

 

「唯文殊大人,普賢長子,上上根器方堪能爾」。大乘佛法中有所謂四大菩薩,觀世音菩薩代表大悲,地藏王菩薩代表大願,普賢菩薩代表大行,文殊菩薩代表大智。大悲、大願、大行是連貫而密不可分的,因此,也可歸納為:智慧與行願。

 

中國叢林廟子以大乘佛法為標榜,大雄寶殿的三尊佛像,中間是佛,兩旁是文殊與普賢,代表「智悲雙運」,此即大乘佛法的精神。「智不住三有」,真的跳出三界得了道的人,就不想到三界教化眾生,度人是好痛苦的好麻煩的事。但菩薩要起大慈悲,自己跳出,別人沒有跳出,因此犧牲自我,再入三界度眾生,所以叫「悲不入涅槃」。

 

大乘之道即這兩句話:「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智不住三有」文殊菩薩代表,「悲不入涅槃」普賢境界。菩薩道講行願,而且行願與智慧兩者並進。你光想學佛跳出來,對六度萬行有利於他人之事不肯做,沒有用的。悲心不堅固,功德不圓滿.智慧就發不起來,這是大乘的精神。

 

所以他說,這個境界只有文殊菩薩、普賢長子能做得到。實際上文殊、普賢、觀音都是古佛,在釋迦牟尼佛之前早已成佛,為什麼再來當學生?釋迦牟尼佛在這個世界教化在家出家弟子,他們「悲不入涅槃」,而再來輔助釋迦牟尼佛的教化。所以稱普賢為佛的長子,當家的。為什麼當家的大兒子那麼重要!行願最重!行願不夠,心理行為不合願力,你修得再好也沒有用。永明壽禪師說,只有文殊和普賢才能做得到。

 

如《華嚴論》云:大光王入菩薩大慈,為首三昧,顯所行慈心業用,饒益自在。

 

《華嚴論》上說,有一位成佛的菩薩叫大光王,他進入菩薩大乘境界以慈悲為首,也就是儒家所講的仁慈,以仁慈為第一個境界。學佛先要使自己心性發起以仁慈為首的三味,才能夠顯出慈愛的心,這個慈愛的心發不起來不行。所以大光王菩薩以大慈為首三味,以慈心起種種業用。以慈悲心入世做人做事,是不是在造業?對,也在造業,造的是善業。佛家講造業包括善惡兩業。造善業不一定是造成佛的業。不為惡而行善,善也不住,功德我不要,全歸眾生,那就是佛業。如果有心造善業則是人天之果,不是佛乘的道理。獎勵善業,不住善業而捨掉,是佛菩薩的行道。

 

饒益,相當於現代所說的社會福利。利益為什麼加一個饒字?饒代表無限量,非常充沛、無止境、沒有範圍地利益眾生,所以叫饒益。利益眾生而一切自在。有人說今天睡得好舒服,為什麼?因為做了一件好事,這樣利益眾生並不自在,心中有一個今天我做好事有觀念在,已經不行了。所謂善業不住,過去不留,六祖聽《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如果修佛法做善事,有一個行善的觀念存在,你心裏早有所住,何以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非佛道,重點在此。

 

令後學者仿之,以明無依之智,入一切眾生心,與之同體無有別性,有情無情皆悉同體,入此三昧所感業故。

 

他說由這個道理,使後世學佛的人仿效佛菩薩的行為,依教奉行,這就是大光王菩薩大慈三昧的道理。這個作用在哪里?就在我們明白「無依之智」,大智慧無所依傍,所以《金剛經》說:「菩薩依法,行無所住」。住法布施,有所住,住在某一點,已經不是智慧。禪宗對大智慧形容得最好:「如盤之走珠」,沒有方位、定所,它用之於哪一點就是哪一點,好比我們平常說某人做啥像啥,要他演戲扮小丑,他就是小丑,扮皇帝就像皇帝,唱青衣就像青衣,唱花旦就像花旦,這就叫「破格高人」,不住在一個模式、範圍。此之謂「無依之智」,乃至絕口不談佛法也不講佛經,同樣可以用佛法的真義教化眾生。假使這個世界沒有佛學,他可以不利用佛學而利用科學來講,學藝術的用藝術來講,學法律的用法律來講,同樣能把佛法真義講出來,這就是「無依之智」,佛的大智慧成就境界。

 

以「無依之智」進入—切眾生的心裏。一切人的心理變比、愛好、習慣各有不同,佛是大教育家,他可以用不同的方法,進入到你的心裏,與你合一。「與之同體無有別性」,與你相同,沒有兩樣。

 

有情是佛耶?無情是佛耶?

 

「有情無情皆悉同體」,下面兩句話嚴重了!什麼叫有情?人、豬、牛、馬、狗一切生物都是有情,不過生物的有情有分類,看《楞嚴經》就知道,有些生物知覺小,但它有感覺,打了會痛。我們挨打,格老子、討厭!知覺就會起來罵人。有些生物知道痛,會躲開,並個曉得罵人。《楞嚴經》上說到情想的差別,情多想少則墮,想多情少則飛,思想智慧高,情欲慢慢減少,想多則飛.向上界走。天人神仙看我們是下界中人,如公寓的一樓,也可能是地下室,還有地下室的地下。情多則墮,純想則飛,由這個道理可以瞭解念佛法門的道理,念阿彌陀佛,意識純想,歸到佛的境界,那當然往生。

 

《楞嚴經》把生物界的有情歸納為十二類,十二類又可分為胎生、卵生、濕生、化生四種,其中又有有色、無色之別。有一種生物有物質形體可看到,有一種生物連物質形體都沒有。譬如細菌是有情或無情?在醫學界和生物界還是個問題,在顯微鏡下看得見細菌,我現在還不敢確定細菌有沒有知覺,用高倍顯微鏡看細菌在其世界中活動得很厲害。可見我們身上有多少世界眾生在裏面,我們坐在這裏聽《宗鏡錄》,說不定他們在裏面開運動會、賽跑、打籃球,有時你覺得頭痛,細菌把球打得太高了,你頭就發漲。無情是礦物質。植物有一部分屬有情,有一部分屬無情。

 

礦物屬無情之物,無情之物能不能成佛,這個問題古人討論過。

 

三十多年前西藏達賴班禪的師父東本格西,(格西是大法師之意),到成都講經,那時章嘉活佛也在成都。東本格西在臺上講述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論》,口頭之下,把中國佛學一把抹煞,老一輩的居士涵養好,聽後笑一笑而已!年輕一代學佛的就受不了。後來有一位同學站起來問西藏大法師,山河大地成不成佛?這個地球土地是不是佛?東本解釋說不是佛,嘩!一班年輕人哄堂而起,站起來就走,連招呼也不打,什麼都不理,也不合掌。那真不得了,在一個公開場合演講,你們現在的學生都很老實,那個時候年輕人多調皮!

 

後來搞得老一輩很不好下臺,鬧到章嘉活佛那裏。我正好在旁邊,他們讓我來答,山河大地是不是佛?石頭呢?我說很簡單,都在佛性中。這個問題不在是不是佛,因為山河大地是依報,西方極樂世界國土是阿彌陀佛的依報,正報是阿彌陀佛。證到菩提,悟了那一點是正報。所以「有情無情皆悉同體」,都在一個佛性中。那麼,這是心物一元的道理。物質世界一切物質是正報的渣子,等於我們經常說的一個比方,蠟燭的亮光是正報,蠟燭燃燒的黑煙是依報。黑煙凝結變成物質世界,亮光的光明變成無形的精神世界。這是比方,還可以做各種比方。

 

「入此三昧所感業故」。這是佛業所感。所以成了佛,依報世界就很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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