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一章)=>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四章)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一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一章  一部偉大的哲學巨構

 

宋代有兩部名著在文化上具有卓越的貢獻。一部屬於史學方面的,即司馬光歷經十九年時間所編撰的《資治通鑒》,另一部為哲學的著作,即永明延壽禪師(704~775)所撰寫的《宗鏡錄》。

 

《資治通鑒》為大眾所熟知的,《宗鏡錄》則不然,因此想對它作一番研究,這是我們這次開講《宗鏡錄》的第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大家不管學顯、學密,對於佛學理論還是搞不清楚,都在這盲修瞎煉,因此必須加強研究,而《宗鏡錄》概括了整個大、小乘經典的精華,是六十部大經論與三百多部顯密思想的集中,非常應機。

 

現在一般流通的《佛學概論》,很多都有問題,因此我常建議同學們要看真正的概論。什麼是真正的佛學概論?如龍樹菩薩的《大智度論》、無著菩薩的《瑜伽師地論》,那是指印度的著述而言。

 

在中國,智者大師的《摩訶止觀》、永明壽禪師的《宗鏡錄》和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廣論》,無論在學術思想或修持方面,這些古典論著,才是真正的《佛學概論》,可是現代的人沒法子啃它。中國文化的病根到了現代真是越來越嚴重了。

 

文字障為中華文化雪上加霜

 

研究《宗鏡錄》,也為了研究中國文化的根,就要懂得如何講古書、作古文。沒有辦法寫作古文,就沒有辦法看古書,雖然也有人能夠看懂,到底不夠深入。

 

現在的青年學生寫古文,新、舊摻雜,搞不清楚。全新倒可以,全舊也好,可是新舊搞在一起,尤其是研究佛學的同學,古文寫的佛經更看不下去,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我們整個民族文化,再過二、三十年,不得了!會沒有根了,非常嚴重。因此,我提倡《宗鏡錄》,不但對於佛法修證,對於中國佛法如天臺宗、華嚴宗、禪宗、密宗等有個深刻的瞭解,並且對於中國文化、文字寫作與文學境界,都可以有個很深的瞭解,《宗鏡錄》的文字很淺,但它保持了唐代以後文學駢體的風格,差不多都是四六的句子。從書中可看出宋代文學及文化的氣韻,平淡之中具有不凡的餘味。

 

清朝的雍正皇帝最熱心提倡《宗鏡錄》,認為不懂此書的人,沒有資格學佛。還下令出家或學佛者,非讀它不可。他也撰過幾篇序文,又將原文節錄集成《宗鏡大綱》,極力推崇。這部書自有它殊勝的價值,我們的研究,不僅在佛學方面,也要遍及文學方面。

 

由這部書,我們有個感想,很有趣的。從唐朝中葉到五代,是禪宗最燦爛光輝的時代,有五個宗派都非常興盛。就思想史來講,五個宗派一時並立是很了不起的事,但從社會的演變或政治思想史的角度來看,卻是件悲哀的事。一個宗教或一個學術,既然分了宗派,可見出其中有意見的相爭,有意見的相爭就警示了一個文化的沒落。一個社會、團體或家庭,同一個東西,因意見不同而形成宗派門戶之見,這是個悲哀,決不是好現象。不但學術會混亂,當時的歷史也會混亂,唐末五代之際,於是出現了八十年的亂象。

 

皇帝之才好出家

 

當然,在每個歷史變亂其間,都要產生許多人物。歷史上有個皇帝問一位臣子:(臣子是誰?不要問。因為我們通常生起的主觀觀念,易以人廢言。以人廢言與以言廢人,都是人的大毛病。)「禹貢篇中,只有山川,有些什麼人物?」臣子答道:「有地理沒有風俗,所以古書難讀。風俗由當局者領導,形成一個時代的精神,所以風俗是由教化而來。至於人才,由社會慢慢培養來的。這兩者都有變動,山川地理是不變動的。」由此看出,此人有「大臣」之風。學問好的不一定能夠為大臣,為大臣的人不一定學問好,但是有見解。

 

五代時,慢慢培養出來人物。宋朝以前,永明壽在浙江一代,當時軍閥割據,他在吳越王錢具美帳下作一名軍官。歐陽修評五代史云:五代這百年間沒有人物。王安石反對這個說法,說五代時人才最多,可以作帝王將相的多得很,但都逃走了,出家當和尚去了。開創禪宗宗派的祖師,都是帝王將相之才。也有人說五代沒有文學人才。反駁的人舉出兩位傑出的文學人才,一為李後主,一為永明壽。李後主的詞,成本太大了,一個皇帝亡了國,才寫出那麼感人的詞來——「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又如「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以此來發洩他一肚子的牢騷,當然好。至於培養永明壽出家的吳越王,在未得意以前,也很潦倒,並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但他在外逃難時,曾寫出這麼美的書信給太太:「陌上花開,則緩緩歸矣。」他有些氣度與眼光,才會讓永明壽離開軍中去出家。

 

永明壽禪師在三十歲左右悟道,未悟道前,在天臺山天柱峰下習定九旬,悟道以後,他身兼華嚴宗、唯識宗、天臺宗之長,幾十年中影響宋代文化很大。他每天由早到晚,講法、作佛事,要做一百零八件事情。

 

洪覺範說:一個人每天要做這麼多善事,而且日中一食,一定骨瘦如柴,結果看到他的畫像,卻是身體壯碩、方面大耳的帝王之相。此中道理何在?你們不要以為光打坐就是道,就能成佛,他的功行與德行都是了不起的,活到七十二歲。

 

傳記上說,他乘大願力,為震旦法祖,居永明寺(今淨慈寺)。在杭州度弟子一千五百人,天臺山度戒萬餘人。常與七眾授菩薩戒,夜施鬼神食,朝放諸生類,六時散花,日夕修持百八事,寒暑無替,聲被異國,高麗王派特使向其問道,自稱門弟子。寫《宗鏡錄》也是他後來的常課之一,受吳越王錢俶的供養,圓寂時,焚香告眾,即入涅槃。

 

他把當時所有佛學意見提出來,邀請各宗派的長老大德們來一起辯論,解決不了的疑難問題,由他以宗門的立場來作總的解答,把這些解答寫下來,就成了《宗鏡錄》。所以說這部書是集中大家的智慧與力量所彙集的佛學精華,但他的重點卻在唯識方面。要研究此書,先看序文以明白前因後果,其次再研究唯識部分。看此書時,若想學會文章,看得懂它,必須朗誦。我們就先從序文講起。

 

伏以真源湛寂,覺海澄清,絕名相之端,無能所之跡。最初不覺,忽起動心,成業識之由,為覺明之咎。因明起照,見分俄興,隨照立塵,相分安布,如鏡現像,頓起根身。

 

中國古字,一字代表很多概念。現在中國字受西洋文化影響,好幾個字解釋一個概念。「頓起根身」談到了生命之源,人從哪里來?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我們宇宙人生最初那個本有的生命,本來是清淨、寂滅。寂滅乃清淨到極點,無有色相,無有音聲,也包括一切色相,一切功能。它永遠清淨光明,所以稱「真源湛寂」。

 

每一個眾生的本性就是佛,我們的本來是澄清湛寂,這就是佛所悟到的本有的生命,找到了這個叫覺。一切眾生本來是清淨的。這個東西也叫涅槃,也叫道,也叫佛。這個東西無名也無相。思想觀念叫名,是精神方面的,色是物質的,相是現象,包括心理、生理。道體是絕名相之端,比如你打坐,覺得自己見到空了,還是落在名相中,空還是個現象,真正的道體不落在觀念現象中,而且不落在名相之「端」,一點影跡都沒有。也沒有能所之跡,無「能見到」「所見到」之境界,即沒有能見之體、所見之境,不留一點跡象。換句話說「絕名相之端,無能所之跡」才到達真正見道——「真源湛寂、覺海澄清」。

 

平常你們有一大堆問題,只要懂得這兩句話「絕名相之端,無能所之跡」,就沒問題了。你只要有一點名相、境界在,都不是,都不是「真源湛寂,覺海澄清」,已經離道遠矣。

 

眾生對宇宙第一因的困惑

 

當玄法師到達印度時,佛教在印度已經沒落了。戒賢法師已一百多歲,還在等玄奘法師的到來。當時的婆羅門等教派恢復了學術地位,印度的學術辯論非常民主,這些教派辯論得很厲害,還有全國性的公開討論。當時有人問佛教徒:「見道時是什麼境界?」答:「無所見、無能見,能所雙亡,即無所見的境界,也無能見的作用。」但既無所見,也無能見,又如何知道是見道了?因此這一問就膠住了好幾年。剛好玄奘法師到了,答以千古名言:「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解決了這一論辯紛爭。過後一百多年在中國又有人問:「請問這一知又是什麼?」可見一個最高的修道境界要把它變成一個學術論辯,問題則永無窮盡。現在我請問在座的人,這一知是能知?還是所知?不管能知或所知,皆非見道之境,要特別注意。

 

序文的第一段提到,眾生的根源本來「真源湛寂」,為什麼會生出山河大地來呢?個個都是佛,為什麼變眾生了?一切皆空的,為什麼生起宇宙來?這些話《楞嚴經》裏富樓那問過佛。普通經典說因無明而生。那無明怎麼來?妄想來。妄想又怎麼來的?學佛是大科學,要一步一步追問下去。永明壽禪師開頭即以《楞嚴經》的經義,反果為因來答覆「最初不覺,忽起動心」,可是「最初不覺」,它怎麼來的?第二,如此則承認本體本來是靜態的。但以宇宙萬法,不論形上、形下,無一絕對靜態的東西,這是一大問題。所以研究佛法要注意,若說這是佛學不准問,權威性的禁止再問,那佛學就站不住腳了。

 

全部《宗鏡錄》皆在對此作解答,也就是問題在此——「最初不覺,忽起動心」。換句話,這是佛學了義中之不了義教。說宇宙萬有皆是一念無明、妄想而來,試問:妄想怎麼來?你們打坐最煩惱的就是妄想斷不了,你是否認為妄想斷了就是佛的境界?若說是,那你學成木頭幹什麼?若說否,那又何必學佛?本來你也打妄想啊!一般人以為無妄想就差不多成道了,是錯誤的觀念。要不妄想,吃安眠藥、麻醉藥、毒藥都可以達到,那他們成佛了?這是個大問題。學理都沒有搞通,你想實證?這只是修腿,不是學佛。

 

再則,在序文當中有好幾個大問題。人類文化、宗教、哲學、科學的問題先擺開,先看下面一句由形上至形下的:「成業識之由,為覺明之咎。」說到業,你們嘴巴光掛著造業,事實都不是真心話。什麼叫業?做什麼事都是作業。無分善惡,作好的稱善業,作不好的稱惡業,還有不好不壞的無記業。業由心來,由動念來。所以心念一動就是業識的端由。本來都是佛,個個都是佛,本來自性是清淨光明的,就是念頭一動把明白的正覺迷掉了。出了毛病,就是念動的一動。因此有許多人以為打坐學佛,只要念頭不動就作佛了。根據這段文句來看,他們根本連道理都沒有搞通。這個動還不是指我們的妄念動,這個動可是大得很的。這兩句由形上而形下,反正是一念來的,宇宙萬有是一念「唯心」所造,所以叫了義中之不了義。但這個心動不是這個思想之心,而包括心物一元之心。換句話說,我們這個生命,一個念頭都沒有,腦子一點思想都沒有,很清楚的時候,這正是一念,就是念動,決不是靜態,包括生理、心理方面。因為有這一念,「因明起照」,有個照的作用。換言之,動由靜來,靜極必動,動極也必靜。你剛打坐那一剎那時,很靜、很舒服,再下去未必動,一切事物皆然。那個能動、能靜的誰在作主?要找這個,千萬不要以為盤腿一坐,沒得念頭,這就是佛了。

 

動念在照的作用上,「因明起照」,才有「見分俄興」。見分就是代表觀念,觀念就出來了,思想與觀念都屬於見分,見道之見也是。第五層來了,「隨照立塵,相分安布」,腦子清楚,能夠照見一切,現象就出來了。因明立照,因照見了,思想作用就起來了,起來了就有分別,但是最後又歸納「如鏡現像,頓起根身。」宇宙來源沒有先後,同時來。其程式先後相差幾微,幾乎沒有差別,頓起種種作用。這一段理論從《楞嚴經》來,引用的文字很美。

 

次則,隨想而世界成差。後則因智而憎愛不等。從此遺真失性,執相徇名。積滯著之情塵,結相續之識浪,鎖真覺於夢夜,沉迷三界之中。瞽智眼於昏衢,匍匐九居之內。遂乃縻業繫之苦,喪解脫之門、於無身中受身,向無趣中立趣。約依處則分二十五有,論正報則具十二類生。皆從情想根由,遂致依正差別,向不遷境上虛受輪迴,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

 

這裏每一個字、每一句子都不浪費而嚴謹。一篇好文章不管文言、白話,音韻自然就出來,詩境界會把感情帶出來。《宗鏡錄》朗誦後,文章就會寫了。

 

第二段講,有了念頭以後,這個世界就有差別,分出欲界、色界、無色界,千差萬別。有了思想、知識以後,這個人可愛就喜歡,這個人壞就恨他,憎愛不平等,不能慈悲,還是唯心所造。若不能做到平等慈悲,念頭也就平伏不了。外相沒有關係,一切唯心。從此遺真失性,把物理現象當成真實,被萬象所迷,又被自己思想、觀念騙住。執相、徇名是兩個東西,再進一步,執相、徇名累積久了,就粘住了「情塵」。物質世界使我們對思想、感性抓得牢牢的,稱為「塵勞煩惱」。塵,代表物質世界;勞,眾生都在「黑」塵中奔忙。塵勞引起了煩惱,但是塵勞煩惱累積久了,你對它還非常有感情,捨不得離呢!妄想心如一個個浪頭過來;停不掉的。

 

這些對句美極了,是多麼富有文學韻味的佛學。所以要在文化思想學術界顛撲不破,文字般若非常重要。「鎖真覺於夢夜」,靈明覺性給鎮住了,晝夜長夢中,永遠在三界中沉迷,跳不出來。為何跳不出來呢?問題在「積滯者之情塵,結相續之識浪」,因此跳不出來。我們的智眼本來很亮,被人世的知識思想搞瞎了。

 

「於無身中受身」,我們本來是佛,不需要有這個肉身,這個身體是對抗本性最厲害的東西。《西遊記》中的孫悟空就是第六意識的心,活動的很,上鬧天宮,下鬧地府。他還大鬧龍宮,龍王的定海針被他拔走,結果完了,天下大亂。他那麼大本事,跳不過如來手掌,被壓於五行山下。我們的肉體就是五行山,陷進去了出不來。我們現在受罪就是為肉體,一輩子生活忙還不是為了照應「它」。死了以後又要來,「於無身中受身,向無趣中立趣」。本來沒有「立趣」,心物一元,一念動來的,所以,一念動以後,第二重宇宙形成了。一有了,萬有隨著起來,千差萬別,六道輪迴。

 

什麼是二十五有、十二類生?佛學將眾生歸類為十二種類,這十二類眾生歸類為二十五種,有三界:天、人、畜等範圍,依處即是生命業報由來,比如我們的正報是人道,依報是欲界。這世界有很多欲望,一切環境即依報,都是唯心所造,因為有情、有思想而有二十五有。

 

情與想不同,情是不用頭腦的,比如鬧情緒,《西遊記》中,三個師兄弟,孫悟空是第六識,有思想、頭腦、最厲害的,豬八戒是情,豬一樣哼啊、哈啊,光是鬧事情,什麼事情都是他鬧的,他碰到盤絲洞七姊妹的情絲脫不了,七情六欲都屬情。所以要給他八戒,非戒制不可,然情絲還是戒不了,非常可怕。另外「想」也可怕,所以一切皆從「情」、「想」根由來,因此依、正有差別,「依」「正」各個有別,但是本體沒有動過。

 

「向不遷境上虛受輪迴,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不遷,源自肇法師《物不遷論》。僧肇法師為南北朝人,他認為萬物根本沒有動過,「旋嵐掩嶽而不動,江河競注而不流。」要注意的是,這裏講的非唯物,乃由唯心論講至物理世界,在一千多年前,已講得非常精采。這篇文章跟其他重要論文都收集在《肇論》這本書裏,值得好好去研讀。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二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二章 坦坦覺路作迷途

 

一切眾生、一切佛的本性,就是一切萬物的本體,本來是清淨、圓明的,以中國文化來講是「本善」的。不要把它作普通善惡的善來看,它是超越此相對待的善是至善的、那為什麼會動妄念?為什麼會有世界?為什麼會有萬象差別的不同?

 

佛法的形上學可與《易經》合參

 

永明壽禪師以《楞嚴經》要旨答:「最初不覺,忽起動心。」覺與不覺兩個問題來了。不覺」之來,主要是「黨明為咎」。以《易經》的道理來講,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有人提出來,認為這個答案不夠透徹,不能令人滿意。這提得很對,是不大令人滿意。

 

在學術立場講。是要絕對客觀,好的就是好的,不好的就是不好的,本來佛學這一段話是並不太令人滿意,但也不是完全不對。最初動念是「覺明為咎」的,忽然不覺來的。為什麼有個忽然不覺呢?這不覺從哪里來?

 

比如王陽明所講的「良知良能」,這一知從何而來?若從本體來,其本身即有善惡,也包括了知,這是很嚴重的問題。要詳細地討論起來,牽扯一大串,一時討論不完。

 

這裏簡單扼要地說,「覺明為咎」是倒果為因的說法。已經成道的人,已經還源,證到清淨圓明、明心見性以後,太保任清淨光明,因太過而生不及,太過了本身就是妄念。

 

比如大家打坐,剛剛上座,眼睛一閉那一剎那,很清淨,那是很短暫的一剎那,接著想保持清淨,那就完了。由這個理由來說明本體來源,清淨光明忽起動心,是倒果為因的說法。是佛沒有辦法,只好從果來說因,最初萬有是「覺明為咎」來的。

 

以邏輯道理來講,這種形而上本體,忽變為形而下萬象的道理,不能算是究竟的說法。佛學對此點到為止,唯有用中國的《易經》、道家思想來補足。不過如把中國的《易經》、道家思想單獨來說明形而上的本體,那又不行了。必須這幾樣綜合起來,對形而上到形而下的說明才能清楚。

 

《易經》講,「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是指動靜、善惡、是非、來去、生死等相對的現象。相對是兩頭,能起相對的那個是不屬於相對,勉強可以說是絕對。

 

所以以此道理來講,「覺明為咎」,覺明也並不為咎,換言之,陰暗、昏味也不足為病,各有立場看法,白天有白天的好處,夜裏有夜裏的好處。所以《易經》言:「一陰一陽之謂道」,乃指形而下的法則;形而上的本體,則如孔子在《繫辭》上所說:「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所以「最初不覺,忽起動心」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所謂感應,雖起形而下後天的作用,最後他還是歸到本來寂然不動。至於明與不明、動與靜、好與壞,則是人為的分別,同形而上、形而下沒有關係,這是《易經》的看法,當然《易經》沒有說這麼明顯。研究《易經》,不論在理、象、數方面,都須先通《繫傳》,把道理先搞通。

 

道家《列子》這本書分出五太:太虛、太無、太素、太質、太極,一層層下來,也討論到本體生萬有的道理。本體本來清淨圓明,忽然一動,生出萬有,生命經過了這五種層次。這種次序五行思想、易經思想,同佛法的五蘊都有相關連之處。

 

人類文化號稱五千年,其實是很幼稚、很可憐的。人類到現在還在追求最初究竟怎麼來的?乃至現在還要到太空去探索這個生命問題。

 

科學文明發展至今,誰也還拿不出一個確定的答案,宗教有宗教的說法,哲學、科學也各有各的說法,莫衷一是。總之一句:都非定論。

 

若要證到宇宙本體的問題,扼要地說,只有用禪宗的兩句話:「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來說明。《楞嚴經》的「覺明為咎」只是權說而已。

 

要嚴格研究起來,以佛學本體論來講,小乘知見與大乘知見的看法各有不同。《宗鏡錄》是用《楞嚴經》的本體論來闡釋的。《華嚴經》則無所謂咎與不咎,覺明也不為咎。像《涅槃經》等各種經典,乃於各種宗教哲學對於宇宙大多持悲觀的看法,覺得人生悲慘可憐。

 

《華嚴經》則不然,認為這個世界善善惡惡、是是非非、動動靜靜,一概都是至真、至善、至美。都是一個本體所發生變相而已,一切都是變相,變相無論春夏秋冬、善的、惡的各有各的好處,各有各的壞處,以這立場來講,覺明也不為咎了。這問題討論起來很複雜,講到本書後面再繼續討論。

 

其次,有人提出見分與相分的問題。見是看見的見,相是現象。比如用眼看花,眼是相分,能看到花,瞭解那是花,這個精神作用是見分,這是唯識論名詞,很多書註解來、註解去,非常難懂。若以現在的名詞來理解,相分為物理世界,見分為精神世界。

 

世上庸人多

 

「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用不著解脫,自然解脫,就叫「無脫」,並沒有一個東西給你跳出來,只要自己一念清淨自然出來,這叫「無脫之脫」。眾生認識不到自己本性本來沒有束縛,都是自己找煩惱,所以大家打坐想找開悟,實際上只要真懂得兩句話:「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就開悟了,你不擾亂就開悟了。拼命在修道、打坐也是在自擾,跟自己過不去,這叫「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

 

如春蠶作繭,似秋蛾赴燈,以二見妄想之絲,纏苦聚之業質。

 

永明壽禪師把哲學放在文學中表達很高明,春蠶即出自李商隱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至於「秋蛾赴燈」,也就是大家所熟悉的飛蛾撲火的現象。這裏所講的二見即是我見、法見。前面講見分是精神;這裏的見是觀念,主觀的觀念有我、有法。先入為主即法見,一切痛苦由我的觀念來。什麼叫人生,以小乘佛教觀點來看,人生是一切痛苦集中的焦點,所以叫苦聚,我們一般人卻在主觀觀念上,把它當成快樂、這裏所講的業,並不一定是不好。像同卵雙胞胎,身體是一樣,思想、感情卻不同,各有各的業。身體是正報,此身以外,也就是中國人常說的「身外之物」都是依報。又如西方極樂淨土是阿彌陀佛願力所成的依報,正報是阿彌陀佛的精神。福氣容易智慧難,有同學問:「智慧是不是一種福報?」我說:「不錯,智慧是由福德而來。」

 

用無明貪愛之翼,撲生死之火輪,用谷響言音,論四生妍醜。

 

古人得道而有神通的,要點破災禍,是有違因果報應,要不點破,又有違慈悲心。這真是互相矛盾而左右為難,有時只好隱約暗示,像濟公知道菜等(寺)有火滅之難,只好大叫:「無明發了!無明發了!」等到大家搞清楚,寺已經燒起來了。無明發了,就等於我們常說的無明火。能夠空掉無明,解脫了無明,對真正達到明心見性的「明」,貪愛就是無明的幫兇。古人有兩句俗語:「誰人背後無人說,那個人前不說人。」完全不說是非,是絕不可能的,而是非正是由言語來的,言語本來是空的,可是我們聽了言語是非還是會生氣,那是最笨的。聽過了就空了,可是我們卻配合上觀念、分別心而生煩惱。四生就是《金剛經》所講的胎生、卵生、濕生、化生。

 

以妄想心鏡,現三有形儀。

 

這裏用鏡子的」『鏡」,而不用「境」,「鏡」比「境」更好,因鏡空靈,照得也很清楚。我們人生一切煩惱都用妄想來的。都是妄想的心境,現出來三有——欲界、色界、無色界的形儀。

 

然後違順想風,動搖覺海,貪癡愛水,滋潤苦芽。

 

歸納起來,一切痛苦煩惱都是主觀觀念一念來的,不瞭解這個,碰到違順時,就發生煩惱,動搖清淨無波的覺海,產生貪癡愛水種種煩惱。

 

一向徇塵,罔知反本。發狂亂之知見,翳於自心。立幻化之色聲,認為他法。

 

因此一念迷掉了以後,跟著外境物理作用在跑,被唯物所引誘,跟著塵勞跑,不知回光反照代自己心性的本體。以心理學來說,像犯罪、變態等、心裏學可以詳盡分析各種不正常的心理,卻很難說哪一種心理是正常的。以佛學來說,沒有一種人心理是正常的,都是在狂亂中,只有一種人正常——「明心見性成佛者」。

 

「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最正常,可是我們看他則是不正常的。眾生都犯「狂亂知見,翳於自心」,物理世界一切聲色都是「幻化」的,不是沒有,而是幻化,如電影一樣;但很多人都在看著古書掉淚,替古人擔憂。「認為他法」這句話最重要,一般人都認為我本來很好,是外界影響了我;佛法則認為心物是一元的,內外合一,不是外界影響你,是你自己找麻煩,影響了自已。

 

從此一微涉境,漸成嘎漢之高峰;滴水興波,終起吞舟之巨浪。

 

這說明了人的思想的情緒是那麼可怕。因為認不清一切妄念都是自生煩惱,因此只要絲毫微塵的念頭動一下,觀念一建立.變成了透天高峰,尤其人我山高,動也動不了。

 

莊子說:「颶風起幹萍末」。颱風怎麼起來的?可以從浮萍的波動看出來它的興起。只有一滴水動,最後可以使大海起任狂浪。天翻地覆。像人世間朋友夫婦,吵起架來、鬧到絕交、離婚的地步而本來都是由一點小事情引起的。中國道家講軍事、謀略之學的《陰符經》說:「天犯殺機、陰陽起覆;地犯殺機、龍蛇起陸;人犯殺機、天地反覆。」所以還是人最厲害。人的思想、念頭最厲害,最可怕,世界大亂就是這麼來的。

 

性相近,習相遠

 

接下來講「三乘五性」,三乘即聲聞、緣覺、菩薩,人的稟賦根性不同,也就是現代心理學所說,人的性向問題。各個性向不同,這還只是人世間的心理研究,不如佛學深,比如蘇東坡的詩:「書到今生讀已遲」,人的聰明智慧不是靠這一生,是前生累集來的。有些學生愛玩小乘道——有為法。這是他的根性,要想把他轉過來,很難,那要花很大的力氣,人的稟賦根性為什麼不同呢?從佛學觀念講,人有了貪欲這一念,就變成生命在六道輪迴中越滾越迷。「輪迴」這兩字翻譯得好極了,當時翻譯得很新穎,只是一千多年來用舊了。《易經》上說「循環往復」,講的是原理;輪迴講的是現象。為什麼人在輪迴中轉不出去?就像電風扇轉動中的蒼蠅,你看轉得多快!轉昏了頭,硬是轉不出去。我們為什麼要打坐?打坐就是要把電風扇慢慢關,慢慢停下來,就可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只是現在大家打坐,反而加開,轉得更快,所以不得解脫。所以要找到開關,本書即在幫助我們找到開關,知道怎麼使用,幫助我們從輪迴中返回本來那個樣子。

 

爾後將欲反初複本,約根利鈍不同,於一真如界中,開三乘五性。

 

人的極性利鈍不同;遇到利根的人,一點就通,真是孟子所講;「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遇到鈍根的,簡直沒辦法。要想學孔子「好學不厭」還做得到,要做到「誨人不倦」那就太難了,碰到鈍根的人怎不會火大?所以孔子偉大。這人的根性麼來的?這裏又講到本體。

 

「於一真如界中,開三乘五性」,本體只有一個,比如水:可泡成茶,可製成酒,也可做成毒藥,使用很廣泛,但它的本體是水。本性是一個,我們修道來返回那個水,回到那個本性去,不是找現象。但是人的妄念一動以後,如蒼蠅在電扇裏頭,永遠在轉,轉慣了,因為長跑、短跑不同,而有三乘五性。

 

五性指定性聲聞,定性緣覺、定性菩薩、不定性、無性。怎麼叫定性聲聞?比如有些學生,想給他菩薩當當,哄他騙他,他就是高興小的,就是沒法接受大乘。怎麼叫定性緣覺,比如我所接觸的一些人,一學佛就變得任何人不見,最好是峰頂上住茅蓬,鬼也不見。事實上,「思」會來找他的。有些人屬定性菩薩,叫他學小乘,不幹,萬事都管,忙得不得了。不過不定性的也很多,如墨子講染絲,碰到紅就變紅,碰到黑就變黑。再有些是糊里糊塗,比不定性還差一等,搞了半天,就如孔子所說:「能使由之,不能使知之」,碰到無性這種人,就只能:「使由之,不能使知之。」叫愚笨的人上去當第一流智慧的人,他會發抖,會把他嚇死,你只有告訴他怎麼做,硬是沒辦法跟他講道理。

 

在東西文化哲學中,首先提出人性平等的是釋迦牟尼佛。但注意啊,佛所提出來的不是政治性,而是形而上本性的平等,形而下,一切作用起後就不平等了,三乘五性有所不同了。

 

或見空而證果

 

人一念空就證果。什麼是空?這是個大問題,一般人認為沒有妄想,沒有念頭,叫做空,錯誤到極點。如果硬要把思想、妄念壓下去,這樣叫空,不到三個月,腦筋便遲鈍了,心理就乾枯了,搞得一切都討厭,沒感情。所以真正見空而證果的這個空還難見呢!既使證到了,也不過小乘而已。我曾特別提出來修白骨觀,要證身空、人空,還非修這條路子不可,不然,就進不去那個空的境界。千萬不要以為把念頭壓下不動那叫空。我再三提過的,宗喀巴大師說,如果這樣叫無念的話。果報是墮畜生道,很嚴重的。

 

或了緣而入真

 

這是緣覺,比如淨土宗蓮池大師,在家時與太太感情很好,有一天太太端來了茶,他卻一不小心把最喜愛的玉杯打破了。這一下他忽然感覺到,什麼妻子、玉杯,再好也要分手,因此毅然出家了,後來成為一代大師,像這一類即因緣覺而來。

 

或三祇熏煉,漸具行門

 

大乘道修持法,一個人修行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無量劫熏煉,才慢慢形成菩薩心腸,一般講行願,其實願容易想,行卻是個大問題,處處為我、為己,行門還差得太遠,沒有一點行為夠得上學菩薩行。世上凡是講修行的人往往是第一等自私的人。我們就常聽到這樣的話:「我在打坐修道不要吵!」或「我在修道,你要供養啊!等我修好了,再來度你。」真正的大願談何容易?我們要隨時檢查自己的心理行為,像我們朗朗上口的四弘誓願,真正從內而外,言行合一做到的,又有多少?絕大部分人煩惱還捨不得斷啊!佛道嘛,有些心而已,還要玩一下。「願」誰都會吹的,什麼濟世利人,自己都濟不了,不要變成「擠」人就好了。人就是行門最難,佛經上說要三大阿僧祇對慢慢熏練自已,改變自己的心理行為,才漸具行門,有一點像。

 

或一念圓修,頓成佛道。

 

有上根利器者,一念之間圓滿修成,即禪家所說的頓悟。現在全世界都在講禪學,以為打打坐,說幾句幽默的話都是禪學:春天到了,池塘裏青蛙,撲通一聲跳下去,就是這樣,這就是外國人講禪,頓悟了!不是這個,頓悟要行到、理到、功夫到,也是行持之一。大菩薩慈悲利世行為也要到,這是真正頓悟的境界。

 

達磨祖師講禪宗二入:「理與行」而且行入最重要。達磨祖師對後世的預言:「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頓悟不是玩嘴巴,要注重事行。

 

斯則克證有異,一性非殊,因成凡聖之名,似分真俗之相。

 

三乘五性分別清楚了,重點在所證到的有異,但形而上本體是一樣,只有作用、方便上有差別,凡聖在形而上道作則無不同。

 

若欲窮微洞本,究旨通宗,則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嚴重問題來了,前面講,人人都有道.為什麼我們凡夫見不到呢?因一念迷掉了,而產生三乘五性不同根器,雖不同,但形而上本體一樣。現在由本體來,所謂言下頓悟,悟道是什麼樣呢?真正的佛法「究微」,追究它根本的所在,研究到佛法的宗旨,完全搞通了,是空的——「根本性離,一切性離」。唯識講諸法無自性,心、物皆屬「法」之觀念中,一切法都是因緣所生,沒有各自的自性,這個無自性與明心見性之性不同。

 

但有些人搞錯了,一看「諸法無自性」,認為佛法講無自性,還講明心見性是真常唯心論,錯了,是外道之見。將諸法無自性變成唯物論,斷見。人死了就拜了、人死如燈滅.諸法無自性嘛、還去求個什麼自性呢!這個見解非常嚴重。今天、在思想界中,這個思想非常流行,此論書籍充斥,毛病大家都看不到,換言之,這在提倡唯物思想,縱使無意,卻未入此偏見中,把佛法解釋錯了,永明壽禪師就不用「無自性」,用「性離」,在邏輯上,使天地相隔,大妙了,「無自性」是主觀的,在邏輯辯證法上是拿開它,與斷見一樣是拿開它,「性離」是有性,自己離開的,客觀的。這些思想,同大家修證的關鍵非常大。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三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三章  如幻似真情何堪

 

現在講到形而上道體的問題,也就是我們平常所講的「明心見性」。什麼叫如來本性?——一切眾生自己的本性。

 

若欲窮微洞本,究旨通宗,則根本性離,畢竟寂滅,絕升沉之異,無縛脫之殊。

 

最高的道體是什麼樣子?是「根本性離,畢竟寂滅」。寂滅是中國文字,梵文原意是涅槃之意,用中文翻譯叫寂滅,另有一種翻譯是圓寂,圓滿的寂滅。這些翻譯是不是完全是涅槃的本意呢?不是的,因為翻成寂滅與圓寂,在中國文化,尤其在佛學觀點上,形成一個很大的誤解,好像寂滅、圓寂是死的東西,什麼都沒有了。一般人學佛,認為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空才是究竟,這在觀念上犯了絕大的錯誤。但是為什麼要那麼翻譯?在中國文字中,也只有這幾個字最好,最能代表名清淨的一面。實際上「涅槃」包括了常(經常)、樂(快樂)、我(真我)、靜(清靜),所以它是寂滅、圓滿、清淨的,是樂的,不是悲的,但一翻譯成圓寂、寂滅,易使人走上錯誤的路線.後世即以消極代表涅槃,犯了嚴重的錯誤。

 

這個問題解決了,我們再回轉來看《宗鏡錄》,講到形而上道體——「根本性離,畢竟寂滅」,真是一字千金。中國文字若要以文學技巧寫絕對邏輯、科學性的東西,很難寫得美,寫不出好東西來。把科學的書文學化很難。過去有學科學、化學、物理學的,大學畢業後出去教書,我告訴他們想辦法把科學變為趣味化、文學化,不要刻板地記公式,把公式配一個很藝術的故事,學生一定容易記的,培養科學人才也方便得多。只有一個同學做到了,清華畢業後教化學,很叫座,他就是採用了我這個辦法,當然他很苦,或者用李後主的詞,或者用某些東西湊攏來講,結果學生歡迎之至。我本來不相信,問他真做到啦?上課我去聽聽看,他說拿錄音給我聽,一聽果然教得好。這就說明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要把它寫成很好的文學真難,可是這四個字用得很好。

 

唯識講「諸法無自性」,這是唯識宗(法相學)的重點。通常般若宗講一切皆空(中國文化南北朝以前的翻譯),也有流弊,一般人往往把「空」跟「絕對沒有」連在一起。假定把紙燒了,沒有了,這個空即屬佛學上所說的「斷見」,唯物思想哲學即有此毛病,人死如燈滅,一切過去像燈熄了,沒有了,把佛學的空與斷見配合,觀念錯誤。因此後世唯識學家有鑒於「空」這個名詞易引起錯誤的偏差,不用空的觀念說明,而用另一個名詞——「諸法無自性」。

 

佛法「空」與「有」的諍論

 

然而,到了唐代玄奘法師譯經這麼一翻譯後,在中國又引出一個偏差。因為禪宗以中國文化的觀念標榜,「明心見性」,為什麼有這個觀念呢?因為性與情這兩個字,在中國文化的根基非常久,比如三代以後,周代文化在禮記上提到「性」與「情」,佛法傳來中國翻譯後,很多都採用中國文化本有的名詞,像「眾生」一詞出於《莊子》;「功德」出於《書經》;「居士」則出於《禮記》,佛經翻譯採諸子百家之名詞者非常多。此乃因翻譯不同的文字,必用其原有文化使用慣了的名詞,才易使人瞭解社會。

 

所以禪宗提出「明心見性」,是根據中國文化本身的道理來說明的。然而,以後世整個佛學來講,用這四個字,毛病也出得很大。比如佛經上經常講到「心」,界線分不清楚,有時將思想、現在講話的情緒、腦子在想的也叫心,實則非也。有時佛經上講心,是代表超越思想、分別、意識、情緒以外的那個本體的作用,全體的,心物一元,也用「心」作代表。因此佛經中,上下兩句或一句中有兩個地方用到「心」字,可能就有兩個不同的涵義,但是沒有在這上面下功夫,後世就很容易把它混淆,混淆就產生很大的毛病。

 

由這個道理,我們知道禪宗講「明心見性」是一個代號,然而自玄奘法師翻譯唯識學「諸法無自性」以後,中國佛學思想也發生了個爭論的問題,「一切無自性」,禪宗卻講可以「明心見性」,那,不是這個錯了,就是那個錯了,究竟錯在哪一面;有人認為,禪宗所講的「明心見性」是有個東西可見,有個心可明,這個已經不是佛法,這與印度婆羅門教傳統的真常唯心論一派相同。因而,種種錯誤觀念就出來了。

 

仔細研究唯識、法相後,即可瞭解玄奘法師所翻譯的「諸法無自性」,是指一切形而下、宇宙間的萬事萬物,沒有一個單獨存在的根本性質,過去曾講,現在再提出來注意,比如粉筆、紙幣、手帕,都是語法中的一法(法是代號),它無自性,將手帕分析,是綿紗、化學纖維、人工、顏色等綜合體,每樣把它分開來,手帕並沒有自己的自體存在,它是各種原素因緣湊合,偶然地、暫時地構成了這麼一個東西;而名詞也是假的,我們叫它手帕就變成手帕,當時取名叫阿狗,現在就叫阿狗,名字無自性。形而下諸法沒有獨立存在的性能,不會永恆存在,一切無常,都要變去,所以說「諸法無自性」並沒有錯。可是後世有一幫研究唯識學的,抓到雞毛當令箭,談空說有,都用錯了!唯識講諸法無自性,哪里還有個「明心見性」的性可見呢了認為這些都是假的而斥為外道。所謂外道、內道是代表分界的分號,錯了的,釘個牌子歸到一個範圍,叫外道;在這個範圍對的,叫內道,內外就是那麼一個界線的分辨。

 

那麼,實際上對不對呢?我們曉得,諸法無自性對形而下的事物而言是不錯的,然而對形而上,唯識又建立一個什麼呢?就是阿賴耶識轉入真如,另定名稱叫「真如」,八識心王轉完了,絕對的淨化,淨化到剛才所言涅槃的清淨,那個東西也叫真如。不過,嚴格研究又分兩派:一派唯識學者不用真如這個名詞;一派則主張必須建立另一個作代表。

 

現在,我們先來解釋一下「真如」,中文翻譯佛經非常妙,很美!注意這個名稱哦!見了道叫「真如」翻譯得很好,其他都是假的,只有這個東西是真的。但是倒過來念呢?「如真」,好像是真的。我經常提醒大家注意,佛法有一句話:「如如不動」,一般人看到都認為不要動就是佛了!根本連文字都讀錯了!「如如不動」,好像、好像、好像沒有動,對不對?中文翻譯得很好。實際上動而不動,不動之動謂之如如不動。這又講到中文翻譯的問題,現在有很多英文翻譯,我感到本事好大,也好大膽。中國佛經從印度翻譯過來,每一位大師不但懂得中國諸子百家的文化,而且要懂得各種各樣的方言。像我們只曉得把外文弄好,在外國蹲了十幾年對某地的方言都不知,這就無法翻譯,那些地方那個字才恰當,很難!

 

回轉來我們說到建立真如,見道的道體叫真如。唯識有一派學者根本不建立真如,把第八阿賴耶識淨化了就是道。

 

即此用 離此用

 

《宗鏡錄》談到道體,它的自性根本是離開你,不是你離開它。換句話說大家要求空,一般人打坐都想空念頭,很多人問我怎麼空?唉!我說「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是念頭來空你,不是你空它。「根本性離」是自性離開你,不是你離開它。比方我們八點鐘坐在這裏,大家檢查第一次的念頭、思想現在還有沒有?它早就跑掉了!你想空它幹嘛!「根本性離」是它離開你,空是它來空你,不是你空它啊!佛法叫你認到自性空,是認清根本性離你,不是你在離它。也就是《楞嚴經》所說的:「即一切相,離一切法」,兩句話說完了,自性本體,由體起用,由用歸體。我手裏拿的一根寫黑板的,叫粉筆也好,鋼筆也好,反正是一個東西,你第一眼看到了,第二眼想永遠停留在上面,不可能,它早就過了。「即一切相」,這是一個現象;「離一切法」,它本來就走開、空開,自性本來如此。即一切相就是本體起用;離一切法又是歸體,由用而歸體。所以這裏告訴我們根本自性離,自性是本空的,不是你去空它。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金剛經》講的方法,「應該」這樣做。佛弟子須菩提問佛,妄念太多如何空?他問的是方法,佛告訴他:「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有個「應」字,鳩摩羅什翻譯的也好。如果講本體,此字應換為「本」無所住而生其心,即一切相,離一切法,自性本空,不需要你去空它。我們求修養心性之學,自己有一個很空的境界,你曉得那個空的境界是不是一念?那就是一念。你覺得現在很好,很坦然、很清淨,你早就在意念上了。這也是心理造成的現狀,亦即相的境界,有一境界就是相,當然境界也是它變的,沒有錯,但是要即用即空——「即一切相,離一切法」。

 

所以我們再三讚歎《宗鏡錄》一句話「根本性離,畢竟寂滅」,把我們點清楚了。永明壽禪師把唯識般苦談空說有,兩方面佛法最高的道體宗旨,用「根本性離」四個字點出來。

 

「畢竟寂滅」,不是你去寂滅亡,自性本來寂滅,徹底的寂滅。如果你把畢竟寂滅當成方法來用,打坐時,拼命把自己的念頭寂滅,那你是吃飽了飯沒事做。問趕緊去盤腿吧!吃飽飯沒事做,不盤腿幹什麼?「不作無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當然你叫它是修道、盤腿,實際上是無聊。它「根本性離,畢竟寂滅」,不是你空得了,不盤腿也空,盤腿也空,要把這個道理弄清楚,才能夠談學佛。

 

萬變不離其宗

 

絕升沉之異,無縛脫之殊,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者,二際平等,一道清虛,識智俱空,名體咸寂,迥無所有,唯一真心,達之名見道之人,昧之號生死之始。

 

這一節統統跟我們說完了,重點在「根本性離,畢竟寂滅」。下面的文辭都是形容這個本體。

 

「絕升沉之異。」無所謂昇華、墮落。修道悟了道,謂之超生,沒有悟道,墮落在三界六道謂之沉。無升沉,自性無差別。宇宙間的現象,生命有六道輪迴,上三道:天、阿修羅、人道;下三道:畜牲、地獄、餓鬼。下地獄你的本性到哪里去了?下地獄的人沒得本性啦?比如我假使下了地獄,我的本性帶到哪里去了?帶到地獄裏頭去了,在地獄裏受苦的也是我那個東西。升沉、超脫同墮落是兩個不同的現象,自性圓滿,它沒有離開你。因此地獄中人突然悟道,一樣可以成佛,一切眾生皆可成佛,一切也包括了地獄。如果諸位懷疑我講的這個道理,可以去看《涅槃經》,這部經就講到一切內道、外道、天堂、地獄毫無分別,每個眾生都會成佛,什麼時間?長短的問題,有人一下成功了,有人過三大阿僧祇劫慢慢來而已。

 

關於這個問題,中國文化有一個有趣的典故:「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生公即是道生法師,二十幾歲時,佛學已研究得很好。當時《涅槃經》只翻譯了六卷,開頭講一闡提人不能成佛,一闡提指罪大惡極之人,沒有一點善心、善念。唐社長昨天跟我講一件吃人的事,問我聽過沒有?他說在海上逃難,報館記者採訪證實確有此事,在海上艱困掙扎的情況下,把老婆孩子烤來吃了。我說這有什麼稀奇!孟子說:「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幾希」,其實連希都不希。到那個時候,我要活著,管你什麼孩子老婆,都吃,歷史上多得很。這就是一闡提人,壞到極點,從頭頂上壞到腳指尖,沒有一樣好。佛說這樣的人不會成佛,只有善心能成佛。

 

南北朝時,中國文化在長江以北,中原地帶,南方談不上文化。結果年輕的道生法師提出一個論點:「一闡提人皆得成佛」。罪大惡極的人最後還是會善心發現而成佛。噢!不得了!這個論文一提出,當時有道的老和尚、高僧有多少啊!鳩摩羅什的譯經院兩、三千人,都是第一流的學者,是集體創作。這個年輕人有這樣的思想,趕出去!佛經上講犯戒有個名詞叫「擯」,翻得好聽而已,什麼擯啊擯!趕出去就是,不准他留在佛教團體、文化中心。生公只好跑到南方,江蘇的虎丘山。

 

那時南方文化還很落後,生公等於被趕出國,自已越研究越覺得有道理,最後沒得辦法,南方和尚看他是被北方趕出來的,是外道之見,他在南方也很可憐,沒事打坐把石頭排好,跟石頭講經說法,講到一闡提人最後也可以成佛,問石頭:「你們說對不對?」石頭都搖起來。所以叫「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生公當時被認為大逆不道、思想錯誤,被趕出北方時說;「若我所說,反於經義,請於現身,即表鬁疾,若於實相不相違背者,願合壽之時,據獅子座。」後來他去廬山,得以讀到新譯的《大涅槃經》,果然跟他所說的相符。

 

大家都非常地敬服,他也接受大家的啟請,升座說法,講得精采極了。最後果如他所誓言的,端坐正容,好像入定似的,走了。

 

所以說自性在任何地方都存在,下地獄自性被烏雲障礙住了,若一散開,大惡人把一點曙光露出來,善心一發現,他也成功了。「絕升沉之異」,自性本體無差異。「無縛脫之殊」。學佛是學解脫,講修道則言逍遙,不過大家注意,包括我在內,學了,結果既不逍遙又不解脫,一切拘束得要命,這個很苦,本來人世間煩惱層層束縛,把我們捆綁起來,我覺得學佛修道後又加了兩層,把自己綁得更厲害,蠻可憐!不曉得是智慧還是笨蛋?我到現在還搞不通。

 

照道理講,永明壽禪師告訴我們「無縛脫之殊」,解脫個什麼?沒有解脫,本來也沒有綁你。禪宗三祖僧粲大師見二祖之前,一身是病,痛苦得很,根據佛法,病是怎麼來的?由惡業來的。業怎麼來的?心造的。當然不是現在心,我們生下來沒有造業,怎麼帶來病?這包括過去心。三祖求師父為他解脫,二祖叫他把業找出來就給解脫,找了半天,沒有,那好嘛!誰綁你?本來沒有人綁你。故事大概如此,詳細的你們去查,這段跟二祖見達磨,請求安心的故事差不多。所以綁與解脫都是你自己造的,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者」,拿本體言,我們這些在世的人根本沒有存在,只是偶然的、暫時的,再幾十年一下過去了,本來沒有。人類自有歷史到現在,不曉得過了多少人,大家都上臺唱一唱,唱完了下去,沒有了,看不見,本來也沒有一個在世的人,在世的人都是傀儡,後面有個東西牽著玩,玩幾十年就沒有了。

 

那麼,成了佛就滅度了?也沒有滅度的人,沒有說哪個涅槃去了。所以我常說涅槃去了,所以我常說涅槃是捏一個盤子,不知是江西瓷盤還是化學盤?捏了什麼盤?《楞伽經》告訴你:「無有佛涅槃,亦無涅槃佛」,自性本來在涅槃中,「畢竟寂滅」,涅槃就在自己現前、自己身心上,你沒有找到而已,找到以後,無所謂在世之人,也無所謂涅槃者。所以「二際平等」,過去未來都是空,一切相對的都是畢竟沒有,是現象。本體不是沒有,「一道清虛」。為什麼唯識學講轉識成智,其他宗派講去掉妄念才能成道?妄與真沒有差別,「識智俱空」,真妄不二,是一個東西。

 

「名體咸寂,迥無所有」,名代表相,一切觀念、妄想;體代表本體,本來清淨,本無所有,本空,它空你,不是你空它。「唯一真心,達之名見道之人,昧之號生死之始」,悟了道見了這個,假定這個名稱叫「真心」,證到這個境界叫見道之人;不懂這個,就在生死中輪迴旋轉,自己被自己捆起來玩。

 

人我如虎

 

大家注意這篇文章,先是提出「三乘五性」,而不是這麼講,當然被我們這樣一講,等於狗啃骨頭,啃得支離破碎。如果諸位自己回去念,在燈前點一支香,不是為了信佛,誠誠敬敬的,燈太亮了,味道不好,不如點一支蠟燭,若隱若現,兩腿一翹,泡一杯茶,如果你抽煙,最好抽一支,然後高聲朗誦一番,不涅一個槃,那個槃都來涅你,啊!那非常清淨!一讀就到了,這文章就有這樣好。我們現在不是涅槃,是狗啃骨頭,盤(槃)子都啃翻了!味道不好了!這個文章要注意!回去還要研究。

 

這裏討論到人的修道根器有「三乘五性」的不同,他首先把根本提出來,本來沒有不同,本體是一個,等於太空是一個,為什麼這邊下雨那邊天晴?這裏高山那裏平地?為什麼來的?在家出家拼命學佛求道.到底求個什麼東西?這一段有說明。

 

復有邪根外種,小智權機,不了生死之病原,罔知人我之見本,唯欲厭喧斥動,破相析塵,雖云味靜冥空,不知埋真拒覺。

 

他說有些人講修道,看起來是修道,站在另一大乘根器、真正道體的立場上看,這些人叫「邪根外種」。這是名詞,外道內道之分,外道也是道啊!道乃路也,本來是一條直路,他硬要轉來轉去,轉不通開個山洞,最後也到了,這叫外道。內道的人直接悟道好不好?也有不好之處,坐飛機一下到達目的地,哈!一路上有許多東西你沒看見,那些走岔路來的,有壞處,很辛苦,走了很多冤枉路,但他比直接來的人高明得多,冤枉路旁的風景他都知道,你卻不知道。所以講外道、內道是假定名稱。不過,這裏說有些人是邪根外道,走錯了路。

 

「小智權機」,智慧太淺;「權機」,本體大機大用,小智的機關腦子,靈光少了一點。我經常跟年輕朋友說笑,「怎麼你出生的時候,腦筋不多拿一條,而且投胎也不選個好的腦子裝,匆匆忙忙把生了鏽的裝進來,幹嘛?」這是笑話,但可以說明「權機」兩個字。機變不夠靈巧的人。

 

「不了生死之病原」。不曉得生命生死的根本是什麼東西來的?這個開關在哪里?沒有找到。也不曉得「人我」這個東西。「人我」不一定你跟我相對,你是人,我不是人;也不是說站在你的立場,你變成我,我變成你。這是相對的話,實際上也可以說絕對,我就是我,我是個人,人就是我,我就是人,這個東西怎麼來的?因為我們一切煩惱都是人找來的。像剛才所舉人吃人的例子,人到了必要時只有我,不但烤兒子吃,連媽也照樣烤來吃,這些資料歷史記載很多。我告訴唐社長,吃菩薩的也很多。一家人逃難,父母老了,要兒女先逃,兒女怎麼做得到?父母把自己弄死要兒女烤來吃,吃了好求生逃路,這是菩薩境界。至於你不肯給我吃,我把你弄死了吃也多得很。人到了最後只有「我」第一,非到患難看不出真正的道德。唐社長結論:「人壞起來比禽獸還壞,恐怕好起來沒有比菩薩更好!」我們倆說這個笑話也蠻有道理。

 

這些人不曉得人我,我們這個人,這個東西是什麼根?它的根在哪里?見道,一個觀念,就是這一念,見地之見,一念就有人找出來,因此他們搞錯道理,不懂本體的道理卻想修道。

 

「厭喧斥動」,討厭!趕快出家,或到山裏清淨、打坐,認為那才是修道,啊喲!你看那麼多人,吵死了!煩死了!「厭喧」怕吵鬧。「斥動」罵人一天到晚亂跑修什麼道!不對!認為修道的人應該坐在那裏,講好聽是如如不動,實際上是變個死東西,就像我們罵人:「看你那個死相」,那才好像真是修道!什麼都不懂就是修道。

 

「破相析塵」,把一切外相離開,分析塵世間的事,一概要不得。

 

「雖云味靜冥空」,一味貪圖打坐、清淨,認為那才是道;「冥空」,這個空是腦子什麼都不想,啊!這個是道,不這樣就不是道。

 

「不知埋真拒覺」,實際上外道也這樣,把真如本性活埋掉,把活活潑潑的本性埋到死東西裏頭,埋到清淨裏去,他不曉得那個動的也是本性動。「埋真拒覺」,他把活動的本性埋到死東西中,而且討厭妄念。

 

我這麼坐怎麼還什麼都知道?你不知道你去死去!對不對?本來自性都知道,都不著嘛!所以大乘三法印說:一切無著、無性,本空嘛!物來則用,過去不留,自性本來是本覺靈明,所以搞錯的人是「味靜冥空,埋真拒覺」,以為清淨才是道,只要你妨礙我一點,太太也好,父親、兒子也好,走開!我修道嘛,要清淨!這完全是偏差的觀念。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四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四章  莫教幻識誤明月

 

如不辯眼中之赤眚,但滅燈上之重光,罔窮識內之幻身,空避日中之虛影。

 

這段重點在告訴我們動靜二相都是它變的。道體「本體」不在動相、也不在靜相上面。認為靜相就是道的人犯了什麼大錯誤呢?好比眼睛有毛病,看一個燈光變成兩個光圈,那是眼睛不正常,並非真有兩個光圈或真有黑點。要使光圈的幻影消失,只要把眼病治好即可。然而一般人搞錯了!只想把眼前看到的東西滅掉。這當中問題很大,總而言之,修各種宗派做工夫的人,經常在打坐時看到各種影像,你說我眼閉著,沒有拿肉眼看,那是真的,不是假的。實際上,眼睛張開是白天看「看」,我們能夠看的習慣,閉著眼睛睡覺都在看。做夢時眼睛沒張開也看到東西,雖然看到假相,也是看。所以,打坐時看到的東西是真是假?這是心理上的病態,但有時則是生理上產生的,比如身體有虛火、發炎,會看到紅光;腎、肝有毛病,胃消化不良,看到的是黑氣;火太大,太用心緊張,看到紅光、紫光;有時看到白光是肺氣引起的。這些與五臟六腑生理變化都有關,都是幻相,不是真的。當然啦!有許多人把這些當作道抓得很厲害。你告訴他這是幻相,他不信,只好對他笑笑,沒有話講,有什麼辦法?他非把病眼當成真眼!

 

「罔窮識內之幻身,空避日中之虛影」,同樣的道理,以佛學本體來看,我們的身體也是假的,幻有之身,唯心唯識所變。由於不研究、不透徹瞭解此身即幻的道理,因此站在太陽底下照,有個影子、有個我。

 

莊子說了一個故事很妙!人在太陽下一照有個影子,影子外還有個迷迷糊糊的光圈,莊子稱它為「罔兩」,有一天罔兩對影子說,你這個人真是荒唐,一下坐,一下站起來走,怎麼這樣不定呢?影子說:「唉!老兄啊,一談何容易,我後面還有個老闆,要我動,我就要動。」這個故事說得很好,但是莊子只說了一半,老闆後面還有個大老闆,等於保險公司後面還有個再保公司。

 

一般人不曉得識內的幻身,只想避開太陽下的幻影,打坐就怕妄念空不掉,妄念不過是識心的幻景之一。妄念並不可怕,妄念從哪里來?你要找到起妄念的機關。去妄念太容易,不過「日中之幻影」而已。一般人不曉得這個道理,專求打坐、求清淨,到山裏住茅棚、住山洞,叫他做一點事,說累死了,要修苦行、修菩薩道。晤!蘿蔔道!什麼叫菩薩道?真正的菩薩道在世間,世間每一個人都很忙碌、都很辛苦,為他的即是菩薩道,為己的是「薩菩」。不要以為清淨即是道,不要見解錯誤了,清淨是享福。

 

背道馳更遠 學劍向文殊

 

斯則勞形役思,喪力捐功。

 

你以為在山裏打坐是修道?永明壽禪師給你八個字評論:「勞形役思,喪力捐功」。「勞形」,你滿辛苦地開運動會。莊子謂打坐的人是「坐馳」,打起坐來妄念賓士,坐著開運動會,裏頭熱鬧得很,所以你坐一坐會累、會腿麻,又要觀想,又要念咒子、又要求功德,名堂可多了!法沒修,好像少了一樣東西,本錢沒投,趕快補一下,你看多忙!把形體搞得勞苦死了!「役思」,思想服勞役。替老闆做勞役,一天還有六百塊錢;替自己做勞役,打坐一天,錢又拿不到,在哪里不曉得搞什麼?下面四個字更慘。「喪力捐功」,作白費了你的氣力,「捐」就是丟掉,你以為坐幾天就有功夫?一點功夫都沒有,「捐功」,白白犧牲了。」

 

不異足水助冰,投薪益火。

 

等於冰上加水,使冰凍得更厚,柴丟到火中,使火更大。打坐求清淨,妄念愈來愈大,怎麼說?本來一個人滿好的,坐起來又想成佛,又想成道,念了咒子要加被我,家裏人好,爸媽好,出門消災免難,要順利,買個車子又要發財,又不要出車禍,反正好的都歸你。每個學佛修道的人都如此。你到民權東路看,買幾塊錢香蕉、紅果,燒香拜了,求樣樣好,求完了香蕉帶回去給孫子吃、紅果蒸了吃。我是海邊的人,我們家鄉有位太太真好,先生駕駛帆船出海做生意,她燒香求菩薩,那求的真好,後來地方上把她求的話變成名言。「菩薩啊!我給你燒了香,向南南風、向北北風、向東東風、向西西風,路路都順風」。求得太好了;每一路都倒風,這樣船還開得動啊?我們小時候看見她就想笑,可是她並不覺得可笑,一直很誠懇。我們這些廟子上拜拜的,我看都是向南南風、向北北風……,每次到廟子我就想起這件事,那真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一般修道也是如此。

 

豈知重光在眚,虛影隨身,除病眼而重光自消,息幻質而虛影當滅。

 

這四句話反過來告訴我們,光影是眼睛出毛病。打坐前面有境界來問老師,你問我幹什麼?眼睛意識不動會看得見?我問:「睡著了看得見嗎?」是看不見,他卻不懂,這句話比打他還重。打坐看見,可見你在玩看見,睡著了看不見,不是很明白!心休息就沒有了,當然睡著並不一定是道,可是他還要問,再問我就給他一個「向南南風,向北北風」,讓他迷糊去算了。

 

不給他迷糊,他不感謝你,「老師又傳我一個」,早就上了老師的當!「喪力捐功」有什麼用?所以,要想眼睛不看見幻相,只要清淨眼睛;要想身體沒有影子,無心即無影。如何能做到?

 

若能回光就己,反境觀心,佛眼明而業影空,法身現而塵跡絕。

 

告訴你們方法。一切迴光返照,回轉來找自己,觀心。怎麼知道有境界?念頭動了,念動也不錯,念動也空嘛!不要另外找個空,回光就是,回轉來找自己,管外面境界幹什麼?境界皆幻相,不要管幻相,一切反過來,亦即儒家孟子所言:「反求諸己」就到了。佛眼明,業影就空了。大家念佛、念咒子,一天念一萬遍,我一聽……有些老太太念佛拿紙畫圈,功利主義,好像攢錢一樣,攢到死的時候帶走。真的假的?真的,她那業力硬是累積成善業帶走,等於做壞事,一點一滴累積,惡念也帶得走。這是現象、應用,講道體則全要空,善也空,惡也空,業也空,所以要「『反境觀心」。

 

反境觀心以後,佛眼明,業影空,那麼,法身自然呈現。什麼是法身?法身是代名,「本體自性」,不生不滅。法身呈現,你以為真有個法身啊?你們諸位少見,這些我看得多了,譬如最近有位青年,打坐忽然看到自己在打坐,那是常有的,為什麼看到自己打坐——「精神飛越」,用功緊切把自己生命逼出體外,或者體質衰弱,而產生這種現象。那時才曉得自己面孔原來如此,原來鼻子向下面。許多人把此種現象當成法身,錯了!那個是法身上面的妄影,法身是「無相」、「無念」、「無住」。「法身現而塵跡絕」,心裏沒有塵世間一切煩惱。

 

以自覺之智刃,剖開纏內之心珠;用一念之慧鋒,斬斷塵中之見網。

 

這叫見道。到達法身無相境界,始叫見道、明心見性。永明壽禪師把硬性的佛學名詞,變成軟性的文學美。他說這是怎麼達到成佛的?完全靠自覺自悟。

 

學佛成道,不管淨土、禪宗、密宗、天臺宗……,都要靠自悟自覺。什麼自覺?智慧的成就。「智刃」,智慧像一把利刀,剖開纏內之心。纏是佛學名詞,一切眾生被煩惱所纏縛。佛學上常引用唯識學玄奘法師翻譯的一個名詞———「纏眠」,不是文學上的「纏綿」。煩惱的作用叫「纏眠」,也叫「隨眠」,稱「隨眠煩惱」。

 

這些佛學名詞用到中文,真是高明絕頂。翻譯得好極了!人的煩惱是「隨眠」,它跟著你一步不離,連睡覺都跟著你,比夫婦還厲害。太太跟著睡,你有時還溜出來。經常有人問我,某人夫婦感情不好,同床異夢。我說世界上有哪一對夫妻是同床又做同一個夢的?如果兩人夢得一樣,是神經病。那要送精神科看病,人本來同床異夢。只有一個東西不跟你同床異夢,你的業力煩惱,你睡著了,它就睡在你那個睡著裏;你醒來它已經跟在你旁邊,你脫不掉。《八識規矩頌》講煩惱是「俱生猶自現纏眠」,從你生命來的時候,它就跟來了,纏住你,你有本事用自覺之智刃,把纏縛解除了,那就解脫成佛成道:「以自覺之智刃,剖開纏內之心珠」。

 

「用一念之慧鋒」,慧劍斬情絲,中國文學常用。這一把劍是什麼劍?(有同學答;「慧劍」),好聰明!可見你有這把劍,我都沒看到這把劍,只看過日本武士刀。這把劍看不見,最利,在哪里?在你一念之間——「一念之慧鋒」。

 

文殊菩薩為什麼手裏拿一把劍。要殺人啊?那是表法,文殊菩薩代表智慧,智慧就是那一把慧劍。

 

「一念之慧鋒,斬斷塵中之見網」。什麼見網?八十八結使。這些都是佛學專有名詞,「見」代表一切觀念。我們許多煩惱都是「見網」把我們網住了,只有用智慧的刀鋒才割斷得了。

 

此窮心之旨,達識之詮。

 

我們跟著永明壽禪師這麼美的文字般若兜了一圈,受他的騙,最後歸納所有佛經的道理!一念不受。他騙走的是什麼?就是叫你回轉來找自己這一段,很簡單。他說,能夠懂得這個道理,就是「窮心之旨」。學佛修道、明心見性的宗旨就在這裏。「達識之詮」,詮即解釋,你對唯識最高的註釋都理解了。

 

言約義豐,文質理詣,揭疑關於正智之戶;剃妄草於真覺之原,癒入髓之沉屙,截盤根之固執,則物我遇智火之焰,融唯心之爐,名相臨慧日之光,釋一真之海,斯乃內證之法,豈在文詮,知解莫窮,見聞不及。

 

這段文字氣勢連貫,明白這些道理才好修行。

 

「言約」,真正講道理,用言語文字表達非常簡單,譬如中國講修道——「放下」,這句話多簡單!怎麼樣放得下?實在放不下,電梯還好辦,按一下就下去了,我們不是電梯。現在的大肚子彌勒佛就是布袋和尚,其實永明壽禪師也是彌勒菩薩的化身,彌勒菩薩化身為永明壽寫這部書。布袋和尚光著膀子,大個肚子,一天到晚背個布袋到處走,人家請和尚傳道,他把布袋一放,看著你;你不懂,他布袋一背又走了,一句話不說。本來是嘛!只要把我們這個布袋放下就行了。

 

其實我們不但放不下這個布袋,口袋更多。四十年前有位朋友告訴我,我們這一代誰都要錢,過去中國人穿「大壽」只有兩個口袋,現在我們有十三個口袋。我說你瞎扯,他說你看嘛!一個、兩個……六個還有個小包包,七個、八個……十三個。現代人一身都是口袋,怎麼放得下?放下布袋就到了,但是做不到。

 

二十多年前,我有個湖北朋友,很妙,是北大學生,我們叫他北大三朝元老,大學讀了十年,因為家裏有錢,讀一讀休學,回家玩個一年半載又來,十年當中,北大學生沒有一個不認識他,福氣有這樣好。這個人囉嗦到極點。前一輩公子少爺,穿西裝像穿長袍,走路優哉,悠哉,慢慢晃過來:「在—家—吧!」,在,他就進來。有一次他問空的醬油瓶子:「這是什麼?」「瓶子。」「醬油瓶啊?酒瓶?」「醬油瓶。」「你吃哪一種醬油?」就那麼慘咦!平常我們搞慣了,不在乎這位好朋友。

 

有一次他來我家:「唉喲!這裏又掛了一張畫。」我說:「對啊!」「誰畫的?」「某某法師畫的」「畫的什麼人啊?」「彌勒菩薩你不認得?」「噢!是,彌勒,畫的不錯,這是背的布袋噢!」「是啊!」「南老師,我問你,他這個布袋裏裝的什麼東西?」這一下我把桌子一拍說:「你去問他去!」他聽我這麼一吼,也哈哈大笑起來。我說你這個人囉嗦到這種程度!假使我寫回憶錄寫上這一段,那笑話真夠多,他每次來,有時把你氣得肚子痛,有時把你笑得肚子痛。他是人,我也是人,這個腦袋就裝那麼多放不掉的囉嗦。其實不只他,我們每個人都如此。

 

「言約」,佛學的道理很簡單;如果真要研究、辯論,道理說不完,「義豐」得很,義理豐富,等於北大那位三朝元老,他問得也對,學唯識講邏輯的人要像他一樣,就夠得上資格學邏輯。瓶子是總稱,什麼瓶子?醬油瓶子也是總稱,吃哪種醬油?他很邏輯,科學求證,沒有錯,這樣下去,就「言約義豐」越來越多。

 

「文質理詣」,真到了家,言下頓悟,「放下」一句話包括三藏十二部道理。「文質」到了,道理也就到了,理與事一樣。真悟道,理到、見地到,工夫也到。大家研究佛學,真講得好?理並沒有通。「文質理詣」,文到、理到、事也到。這個時候就「揭疑關於正智之戶」,揭開疑關,永遠不疑。禪宗徹悟,是直到不疑之地,永遠不疑。

 

「剃妄草於真覺之原」,把妄心剃掉。「癒入髓之沉痾」,一切眾生無始以來,骨髓裏都是毛病。「截盤根之固執」,執著離開了,此時不僅我空、物空,一切都空。

 

「則物我遇智火之焰,融唯心之爐」,一切唯心的道理,的確證到了。「名相臨慧日之光,」名是名,相是相,綜合言名相。名相接近慧日之光。「釋一真之海」,一真法界,華嚴經境界,換句話說,一真法界還是名詞,禪宗祖師不用什麼教理名詞,而直言「就是這個」。宋朝以後許多禪宗祖師悟道,悟個什麼?「就是這個」,後來很多人打坐就去找「這個」,真沒有辦法。

 

禪宗祖師有位「一指禪師」」叫俱胝和尚,住的廟子供準提菩薩,叫俱胝寺。俱胝和尚悟道後,人家來問道,他的教育法很怪,手指一伸「就是這個」,很多人經此一點,悟道了,所以人稱「一指禪」。有一天師父不在,有人來問道,小徒弟如法炮製,果真悟道。師父回來,小徒弟一五一十向師父報告,重複說到「就是這個」,指頭一伸,師父冷不防一刀把指頭削斷,血一冒,唉喲!悟道了,小和尚「就是這個」悟道了!不過大家回去不要亂砍。

 

「一真法界」是華嚴經名詞,本體的代名詞,以禪宗言,什麼叫一真法界?「就是這個」,當然不是砍了指頭的這個。

 

禪宗丟開一切名詞,那麼要怎麼辦到?佛法叫「內證」,回轉來反照自己。

 

「內證之法,豈在文詮」,文字上找不到的,文字語言只是表達了「這個」給你看,你懂了文字,要丟開文字。我經常說一般人學佛,別的沒學到,滿口佛話,一臉佛氣。唉呀!那個味道真難受,變得每一根神經、肌肉都跳出來的佛法,你看那怎麼受得了!搞久了變成什麼?佛油子,把佛法當口頭禪就完了!真正的佛法不在「文詮」。

 

「知解莫窮,見聞不及」,如何證道?放下就對了!拿知解研究,越研究越被網住。這一段以「知解莫窮,見聞不及」八個字做結論。

 

今為未見者,演無見之妙見;未聞者,入不聞之圓聞;未知者,說無知之真知;未解者,成無解之大解。所冀因指見月,得兔忘第(竹→皿),抱一冥宗,捨詮檢理,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可謂搜抉玄根,磨礱理窟,剔禪宗之骨髓,標教網之紀綱。

 

一氣呵成的文章,姑且在此切斷。既然道(佛法)不需要一切文字,永明壽禪師寫這部書豈不多餘?

 

剛罵了人家,自己又寫書。他說明寫這部書的原因,注意這幾句話:「為未見者,演無見之妙見」。你以為明心見性真有個東西看見啊?那叫明心見鬼。無見之見,是謂真見。有些人問觀音圓通法門,聽耳朵、聽聞啊!聞到那裏去?「未聞者,入不聞之圓間」,有個聞就不對了。「未知者,說無知之真知;未解者,成無解之大解」,這是解脫知見。

 

注意!不管大乘、小乘,學佛有五個程式: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譬如學淨土、密宗、禪宗、天臺宗……,你說沒有受戒,何必受戒?不敢亂動妄念,一心不亂念佛,已經是戒了;由戒生定;千百萬解脫,非經過定不可,否則便是狂慧。真的大智慧來了,一一在定境界上、智慧上,定慧不可分,講程式則分開,由戒得定、由定得慧,得了慧然後才得真解脫。真解脫以後呢?大覺之用、所知所見,解脫知,解脫見都來了,所以稱「解脫知見」。

 

常有同學問我,打坐看光、定,定了以後又怎麼樣?真想甩他兩個耳光。唉!真是沒辦法!耳光硬是甩不出去。也不敢甩,他也沒有資格讓我甩。那怎麼辦?只好說:「曖!你到了那個時候再說嘛」!

 

你說得定以後怎麼樣?成佛以後怎麼樣?肚子餓了吃飯,吃飽了怎麼樣?還有人問我這樣的問題!你說吃飽了以後怎麼樣?解脫以後如何呢?我只好告訴你:「解脫以後再來問我,當然我有辦法給你」。很簡單,把你綁起來,再去解脫。現在把我的秘密告訴你,解脫以後千萬別再來了,再來就把你綁起來,再讓你去慢慢解脫。

 

永明壽禪師說他為什麼寫這部書?不得已的事,為那些沒有到達的人,未解脫的講解脫。「所冀」,目的是「因指見月,得兔忘筌」。禪宗有部《指月錄》,是根據《楞嚴經》說的;月亮在那裏?不要拿指頭說月亮在這裏,那就糟了!這部書就是用指頭指月亮給你看,你要去找月亮,等獵人網到兔子後就要丟開兔網。

 

雪竇禪師有一首形容打坐的詩。

 

一兔橫生擋古路,蒼鷹一見便成擒。

可憐獵犬無靈性,只向枯椿境裏尋。

 

一隻兔子橫睡路中,鷹看見自空中飛下,一轉眼就把兔子叼走,可憐獵狗沒有靈性,只會向枯椿裏頭尋找。

 

大家打起坐來拼命想去妄念,妄念像路上的兔子,本來跑掉(本空),懂得的人就曉得兔子早跑掉,沒有了。可是一般用工夫的人都像獵犬用鼻子找妄念。妄念動,那個不相干的在那裏?妄念,妄念早跑掉了!不要去找妄念,那個洞了!

 

「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文字非常簡單, 可是大家注意!我們都曉得佛法專門談空的多,其實講到佛法的宗旨,是:「空有雙融,非空非有。」如果認定佛法全是講空,那是有偏見的。當然偏有不對,偏空也不對。

 

這裏講到了佛法真正的見地、宗旨;「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特別注意!了萬物完全由我,並沒有講無我。佛最初開始說法傳道時,講「無常、苦、空、無我,諸行無常,一切世間法無常,都會過去,不會永恆存在;一切皆苦,一切皆空。這是佛法的基本理論,幾乎每本佛經不離此理。但是,依《大涅槃經》所說,佛將涅槃時卻宣佈:「常、樂、我、淨」。佛性(自性)是常的,與無常相對;非苦,是樂的,是真我,不是無常;是淨的,空即是淨。

 

要注意一個「了」字,了了以後才知道萬物由我。這裏發現幾個大問題,文字看起很簡單,好像很容易瞭解,但我們的思想,經常被這些好句子及其豐美的文采覆蓋住,如果不幫大家深思細讀,很容易忽略過去!

 

第一個大問題:佛法的本性。

 

第二個問題:自老莊以下,道家思想,綜合僧肇法師的觀念,歸納出兩句話: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此為「心物一元」。這個觀念同「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大家研究看看,拿一句禪宗古代術語來講:「是同是別?」

 

一般人喜歡學禪,說這個悟了,那個悟了,理(道理)上到達,但境界是否到達(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是個大問題。換句話說,見地與工夫一起到了沒有?沒有到,那是「誤」了!你說心裏空空洞洞,沒有念頭,那很簡單,稍稍吃一點帶麻醉性、放鬆精神的藥,馬上沒有念頭,那也得道悟了?不是這個道理。

 

第三個問題:後世稱專談修證做工夫的道家為丹道家(煉丹成仙)。丹道家偏重形而下工夫的求證;儒家偏重形而上的精神。真證了道,是「宇宙在手,萬化由心」,宇宙掌握在人的手裏,萬有的變化由於心念。

 

我們提出「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宇宙在手,萬物由心」三個觀念,大家研究一下,是同是異?最後可說都是一樣。

 

《宗鏡錄》以禪宗為根本,以般若唯識來陪襯其他諸宗。談到修證,也就是如何達到明心見性境界。真了的人,注意這個「了」字,不能隨便了了。真正明瞭,道理上悟到,煩惱、妄念、業力也真了了。這「了」真難了,這一了,了不了?怎麼了?通常我們跟人吵架,說這件事算了,回頭仍說討厭,還是算不了。

 

此了真難了「真了了」之後,你才能證到「萬物由我」。永明壽禪師寫這個文章不是玩弄文字,他是清淨的人。

 

第二句話更嚴重。明白、真悟了的人,是「妙覺在身」,就在你這個身上。

 

去年在佛光別院上課,也提到永明壽禪師的話:「我有一寶,秘在形山」。我有一寶,藏在那裏?就藏在你身上。每一個細胞,上自頭髮,下至腳趾,到處都有它,無所不在,所以,不要以為佛家所談的空,是斷見的空。有許多學佛的人講空,不錯,佛法初步是談空,但是生老病死來了,今天感冒頭痛,學佛的空嘛!空掉好了!不要痛,空不掉,那都是瞎吹。為什麼空不掉?心物是連在一起的,你真能把身心分開,那差不多已經修成了一半,分開還要把它組合攏來,由分而合,進而超脫,才達得到「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換句話說,任何佛法,包括禪宗修證,最後皆以此為標準。達到這個標準,然後才能談如何求解脫。

 

可謂搜抉玄根,磨礱理窟,剔禪宗之骨髓,標教網之紀綱。

 

他說《宗鏡錄》的著作,是集中了所有經典的骨髓、要點。我們不多講,但是要注意每一個字,文字太美了!往往文學氣韻蓋過了思想。

 

「磨礱」是農業社會碾米、麥的工具。「磨」,磨的米麥粉細一點;「礱」,磨的粗一點。「理窟」是道理的窟窿,一點一滴雕刻的很精細。

 

這部著作,挖的是禪宗的骨髓;「教網」是形容三藏十二部經典像個網一樣,標出了三藏十二部所有佛經道理的綱要。

 

斷惑才能證真?

 

餘惑微瑕,應手圓淨,玄宗妙旨,舉意全彰。

 

四六文章,對仗,文字一看就懂,講佛學,每一個字都是佛學,它的妙處在於那麼一個需要邏輯思考和佛學專有名詞的東西,他不著痕跡地把它變成文學,美極了!

 

「餘惑」就是八十八種結使,一切煩惱、妄想、習氣的根本叫惑。小乘佛法「斷惑證真」,把斷除煩惱,證到空的一面叫道,那是小乘境界。諸位注意!看大家修持的日記,大部分思想還停留在這個境界,煩惱一來怕得不得了,都想去妄念,斷惑證真,這是聲聞緣覺的思想。然而真要斷惑也很不容易。出家人常講:忙一點就感覺到在忙中用功之難,這就是「餘惑」未斷。「平常給你清淨,在山裏住茅棚,盤腿打坐,尤其現代人住茅棚,一會兒念頭空了、一會兒煩惱來了,一下歡喜、一下煩起來,還是在那裏搞運動會。假使心裏真的達到空,一定七天、八天、一個月,就算不錯了!下山到人世間一忙,定境就沒有了。所有的工夫是石頭壓草、壓到的地方不長草,草卻從旁邊冒出來。

 

煩惱的根沒有斷,即是餘惑未斷,有一點餘惑的根沒有撤掉,等於白玉有瑕疵,不圓滿、不清淨。

 

這些話這麼一講,大家聽起來很明白,都覺得對,其實全錯了!用我剛才所講的話來表達佛法,會產生一個很大的流弊,認為煩惱可以斷,斷了惑才能證真。

 

錯了!煩惱、妄念本身同般若本身一樣,是「非斷非常」、「非空非有」,這個道理很深刻,我們暫時不介紹,留到後面講到唯識時再說明,此書對這一點批判的很厲害,說明得很清楚。

 

「應手圓淨」,當下就圓滿清淨。

 

「玄宗妙旨,舉意全彰」,這又是要注意的地方,佛法要我們斷妄念,去掉第六意識,妄想意念空了,才能證到真如。但這裏並沒有叫你空念,「舉意全彰」:必須懂得真正的意之用,體用皆知,完全清楚,不需要放下,當下即證真如。

 

能摧七慢之山,永塞六衰之路。

 

什麼叫七慢、六衰?這些名詞講義上都有,不再解釋,請自行查閱。

 

(編案:所謂六衰,即指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因為這六塵能損害到善法,故稱六衰。至於七慢,出自《楞嚴經》及伽毗婆沙論人其內容如下:

 

一、慢:即同類相傲。士。於相似中,執己相似,於下劣中執已為勝。

 

二、過慢:於同類相似法中,執己為勝;他人勝於己處,執為相似。

 

三、慢過慢:即他人本勝於己,而執己為勝。

 

四、我慢:即倚持己之所能,欺淩他人。

 

五、增上慢:即未得謂得,未證謂證。

 

六、卑劣慢:即以劣自誇,自己但有下劣少分之能,反自矜誇,別人雖有多分之能,反不如自己。

 

七、邪慢:即實無德,妄為有德,執著邪見,不禮塔廟,不敬三寶,不誦經典。)

 

世界上的人,包括我在內,個個有慢心。佛學把慢分成好幾種慢,很難講,通常叫「驕傲」,好聽的名詞叫「自尊心」。自尊也罷,驕傲也罷,反正都是我慢,都從「我」來的。你說某人好謙虛、好內向、好害羞,沒有我慢,沒有驕傲可能比表面驕傲的人還要厲害。

 

許多人學佛出了毛病,工夫不進步,智慧不開,都因為「貪嗔癡慢疑」的慢疑來的。比如我經常告訴許多同學:「為什麼不來問呢?」「我怕老師忙,不好意思麻煩老師。」假的!此為我慢,總以為自己會摸索得過去,為什麼專靠老師?非沖過去不可。你慢慢沖吧!沖個三萬年再來找我,沒有關係,我再等你。我說你那麼笨啊!有一把老骨頭還在,已經吃了幾十年苦頭,你來問一下,我幫忙你一下,不要走冤枉路,多佔便宜呢!再不然翻翻古人的書,古書上都是經驗,你偏要我慢。「沒有啦!」我慢又不承認,就是七慢。這些都是比方。

 

我慢很容易犯,越是自卑的人越傲慢,凡是傲慢的人必定自卑。沒有東西才傲慢,充實的人不會傲慢。口袋帶個五十萬出門,你敢裝成有錢人的樣子讓人來搶?你一定裝得窮兮兮,因為充實自然不敢暴露;越沒錢越裝有錢,那一定有問題。

 

人真到了不慢就真無我,真無我差不多入道了!這個要自己檢查自己。有許多好的表現、好的行為都是我慢。比方說「算了,人老了沒得進步,也沒得希望,就是這個樣子!」這正是我慢,也正是由「我」來,因為「我」認為沒有希望,你怎麼曉得你沒有希望?假使你對你真清楚了,「了萬物由我」你已經成功了。

 

慢字非常重要;為什麼永明壽禪師在此特別提到慢?他不是為了作文章湊數,我們讀書要多一隻眼睛注意這些地方,尤其文字寫得美,很容易被騙過去。

 

「能摧七慢之山,永塞六衰之路」,六根衰敗、生老病死之苦永遠不會有。

 

塵勞外道,盡赴指呼;生死魔軍,全消影響。現自在力,闡大威光,示真寶珠,利用無盡。傾秘密藏,周濟何窮?可謂香中爇其牛頭,寶中探其驪領。

 

什麼叫外道?什麼叫魔道?魔也好,外道也好,都變成你的,隨你指揮,運用自在;生死了了,無所謂邪魔外道,一點影響都沒有。

 

「傾秘密藏,周濟何窮」?一講到密宗,大家都喜歡修,以為另有法門可傳,口袋摸一下,不要給人家看到,拿去修明天就成功。沒那回事。

 

秘密在那裏?都在你那裏,你自己「萬物由我,妙覺在身」,這才是真秘密。有個法門、咒子給你叫密法,那才是笑話!那我可以編一萬個密法給你。秘密藏在你那裏。下面都是形容詞。

 

「可謂香中爇其牛頭」。青年同學注意!別以為佛經說牛頭最香,到中央市場買個牛頭來燒,看香或臭?包你臭的要命!牛頭香是植物名,是檀香中最好的香。

 

「寶中探其驪頷」。在座很多中文系高材生都懂,「驪頷」,驪龍項下之珠,是龍的生命最寶貴的東西,也是一切珠寶中最好的寶,寶中之寶。「驪頷」,在《法華經》裏龍女向佛獻的寶珠就是這個「驪頷」。

 

華中採其靈瑞,照中耀其神光,食中喂其乳糜,水中飲其甘露,藥中服其九轉,主中遇其聖王。

 

道家的九轉還丹可以起死回生,這些都懂得,不要再解釋。

 

(編案:《秘傳還丹訣》云:「以五臟真氣、三田真氣,合和神水下丹田而曰九轉。」又云:「內丹之功,起於一而成於九……轉而成九為陽數之極,數而至於九,則道果成矣。」又據五代陳摶所傳《九轉內丹訣》,九轉還丹為:「一轉降丹;二轉交媾丹;三轉養陽丹;四轉養陰丹;五轉換骨丹;六轉換肉丹;七轉五臟六腑丹;八轉育火丹;九轉飛升丹。功至九轉,無法無訣,任其消遙,為大圓滿,陳摶詩曰:「九轉消遙道果全,三千功行作真仙。金丹玉簡宣清詔,鶴駕雲車赴洞天。)

 

明心見性 萬派朝宗

 

故得法性山高,頓落群峰之峻;醍醐海闊,橫吞眾派之波。似夕魄之騰輝,奪小乘之星宿;如朝陽之孕彩,破外道之昏蒙。

 

好句子又來了!高潮迭起,文章氣勢壯闊。

 

「法性山高」是形容詞,最高的佛法求明心見性,真達到明心見性,像高山一樣,高到極點,這是形容真的懂了《宗鏡錄》的真髓,悟了道以後,達到明心見性的境界「頓落群峰之峻」,站在高山頂上,如喜馬拉雅山,看天下群山都矮下來;平常在平地仰頭望高山,帽子都要掉下來,到了世界高峰一看群山如小饅頭。這是形容真正悟了道的人,到達明心見性最高處時的境界。

 

「醍醐海闊」,這個海不是咸水的海,也不是太平洋,此處以牛奶經三次提煉出來的醍醐來容海。「橫吞眾派之波」,萬派朝宗,都歸到這裏來,其中包涵了外道、內道、魔道。真的到達明心見性,智慧一通百通,沒有哪種學問不懂,沒有哪個不清楚的。

 

這些都是永明壽禪師的文字般苦,文采風流。夕魄即月亮,月亮一出來,夜空中小的光都看不見,等於早晨太陽出來一放五彩光芒一樣,一切外道知見,如同昏暗燭光皆消逝無影。

 

猶貧法財之人。值大寶聚;若渴甘露之者,遇清涼池。為眾生所敬之天,作菩薩真慈之父。抱膏肓之疾,逢善見之藥王;迷險難之途。遇明達之良導。

 

這些都是形容詞,悟了道的人,真正明心見性,到達佛境界成就了,為眾生所敬之天,天中之天此即是佛;作菩薩的大慈悲之父,就是佛境界。

 

「膏肓」,人的背脊骨有兩個穴道名膏肓穴,中國文化稱不可救之病為「病入膏育」,這在歷史上有典故,諸位可自查辭海。

 

「逢善見之藥王」,是佛經上講到一位大醫王名叫善見,碰到他的病人沒有一個不得救,善見是人名,並非善於看見。「迷險難之途,遇明達之良導」,譬如在高山中迷路,結果被識途者救出來險難。

 

久居暗室,忽臨寶炬之光明,常處裸形,頓受天衣之妙服。

 

把這一段和上面所講的統統連貫起來,說個笑話。現代廣告學都要拜永明壽禪師為廣告學的祖師爺,他把自己的著作,打廣告吹蓋得這樣大。現在我們不覺得這些古文怎麼樣,當年在宋代,這個廣告登出來,呵!家家戶戶都要買,所有好的廣告宣傳詞都被他搜羅無遺,而且經過他這麼一編導、一組織,美的真是天衣無縫,讀了真是拍案驚奇,嗨!永明壽禪師是廣告學大師,非看這本書不可!當然,加上諸位一字一讀,深思每個字的意義,如古人高聲朗誦一番,是很好。不過,這還不夠味道,如果天氣好,帶著《宗鏡錄》,坐在陽明山高山頂上,旁邊泡一杯好茶,前面點一根牛頭檀香,四顧無人,高聲朗誦一番,那包你不悟道也「誤」了,耽誤了時間,起碼得弄半天下山。像我們這樣看沒有味道,體會不出它的文字境界之美。

 

人到無求心自平

 

接下來兩句話是這一段的結論,也是精華:

 

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

 

這是說。真把《宗鏡錄》的精華懂進去、悟進去,證到了明心見性。見性怎麼見?許多學佛的人打起坐來、拼命求明心見性,早就告訴你「有求皆苦」。

 

所以、自性本來在這裏,最高的性理和最高用功方法都告訴了,就是這兩句:「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

 

我們翻到前面一段:「今為未見者,演無見之妙見;未聞者,入不聞之圓聞;未知者,說無知之真知;未解者,成無解之大解」。怎麼樣才能做到?啊!告訴你:「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多好!我也幫忙大家把它組織連續起來讀.如果考試如此回答,包你滿分。

 

俗話說:「人到無求品自高」,這裏改一個字:「人到無求心自平」

 

有人問:坐這裏幹什麼?

 

「盤腿」

 

修道啊!

 

「沒有」

 

幹什麼?

 

「休息」

 

休息,為什麼坐著?

 

「躺著可以休息,坐著不可以休息啊」!

 

真休息下來,不求而自得。何以不求而自得?「明妙覺在身」啊!你向哪里去找?兩腿一盤,本來就在你那裏。

 

「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你還去求個功用,做個功夫,修個方法,那早跑了,目標越離越遠。你有個求靜之心,更動得厲害,此謂「背道而馳」。

 

密宗的最高境界,所謂不傳之密,真的喲!既不貪咒也不講現想,告訴你就是這麼一個東西,看你自己進不進得來,這就是秘密。如到一個空房間找東西,門是開的。東西就在屋中,絕沒有藏起來;找到了有命,找不到完蛋。找了半天實在沒有,你說寶貝在哪里?空氣嘛!如果把房間的空氣都抽走,非死不可,空氣在屋裏,你天天呼吸都找不到,對不對?

 

這一段講完了。下面又是另一段。

 

故知無量國中,難聞名字,塵沙劫內,罕遇傳持。

 

這些文字都懂了,只有一句「塵沙劫內」年輕同學要注意!這是引用佛經文字變為中國文學化,佛經經常說「劫數」,宇宙生成到現在究竟經過多少年?當代科學家有很多的推算方法與結果,但都還不是最後的定論。就古代人來說,真是不可知、不可數。佛說經過「塵沙劫」,乃形容時間之極其久遠;佛經常以恒河沙來比方。其實用印度的恒河、中國的黃河比方都太大了;就以台中大肚溪兩岸的沙子來說,究竟有多少顆?誰知道?活一百年,天天晝夜的數,不曉得數不數得完?一粒沙子代表一百年或一年,一沙一個數字,宇宙開始到現在如恒河沙數,無量無邊,數目算不清,所以叫「塵沙劫」。

 

「塵沙劫內,罕遇傳持」。千萬不要輕視真正的佛法,從宇宙開闢到現在。難得碰上一次有這樣高明的東西給你,所以碰到要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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