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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二十一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二十一章 天水潺潺誰解飲
上次介紹到唯識宗的三性,有很多人搞錯了,以為唯識宗的三自性、三無性教義,與般若宗或禪宗所講的明心見性的性有衝突,當然,對佛學深入一點的不會搞錯,一般研究佛學則容易弄錯,道理何在?
法相宗唯識所講的三自性,是指一般形而下萬有的性質,是剎那變化無常的,因此萬有一切現象不能永恆存在,沒有自性所以叫無自性,只有一個都屬於阿賴耶識會變的緣起,並不是說與佛法基本形而上本體這個性空的自性觀念兩樣,這一點希望大家注意!
「此八識心王性相分量」,性相分量四個字是古文,由此看出古文與白話文寫作不同之處。以現在的觀念必須分開解釋,其中性相有般若形而上的性空以及唯識、法相的道理;分是四分:相分、見分、證分、自證分;量是三量:現量、比量、非量。性相二字是年輕同學讀古文感到麻煩的地方,不過我們走文學教育出身的,覺得這麼寫反而簡潔明瞭,每個名詞不但記在腦子裏,還記到腸子裏「入髒」了,一輩子忘不掉。
凡聖之間
永明壽禪師說關於性相分量的道理,「上至極聖下至凡夫」,在上已經成了佛的聖人,下至一個普通人、愚夫愚婦,「本末推窮悉皆具足」,不論普通人乃至成就的聖人,統統具備心性的功能作用,換句話說,愚夫愚婦的本性生命功能裏,就具備當聖人的能緣。反過來說,一個成聖成佛的人,他的本性成就難道沒有凡夫那一套嗎?都有,不過都轉化了,所以說「上至極聖下至凡夫,本末推窮悉皆具足」。
那麼,為什麼有聖人與凡夫的不同呢?
「只於明昧得失似分」一個人明白了、悟了道便成聖人;一個人迷糊、沒有悟即是凡夫。注意「似分」二字用得厲害,凡夫與聖人好像有分別,告訴你凡夫即聖人,聖人即凡夫。
我常常告訴大家一個禪宗公案,明朝末年,一位叫密雲悟的大禪師,了不起,他過世後,滿清入關。密雲悟禪師與六祖一樣,沒有讀過書,打柴出身,智慧很高,後來出家悟道,成為一代禪宗大師,聲聞全國。
(編案:密雲圓悟(1566—1643),江蘇人,俗姓蔣,八歲能念佛,十五歲耕樵為生,二十六歲看《壇經》,知有宗門。二十九歲,安置妻室,投於幻有正傳出家。嘗作偈云:
野衲橫身四海中,端然回出須彌峰。
舉頭天外豁惺眼,俯視十方世界風。
萬聚叢中我獨尊,獨尊哪怕聚紛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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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頭頭色非他物,大地乾坤一口吞。
十方世界恣橫眠,哪管東西南北天。
唯我獨尊全體現,人來問著只粗拳。)
密雲禪師與憨山大師不同,憨山大師是明末四大老之一,有學問,不僅名動公卿,甚至名動帝王,神宗及其皇太后都是皈依弟子。一生中對歷史文化、佛教的貢獻非常大。
憨山大師非常高明,曉得大名之下不能久居,除非涅槃,否則一定出毛病,後來果然出問題,坐過牢,與他同時的四大老之一紫柏真可竟坐牢而死。由此看來,一個人有名以後,其處事之難。
(編案:憨山德清(1546—1623),金陵人,俗姓蔡,十二歲入南京報恩寺。三十歲,結茅北台龍門。一日粥罷經行,忽然立定而不見身心,唯一大光明藏,如大圓鏡,影顯山河大地;有偈云:「瞥然一念狂心歇,內外根塵俱洞微;翻身觸破太虛空,萬象森羅從此滅」。因發悟無人印證,即展《楞伽經》印證,八個月,經旨了然。五十歲時,坐以私創寺院,遺戎雷州,在獄八個月。)
密雲悟禪師學問沒有憨山大師高,但是名氣則在憨山大師之上,他深知名是毒,到處請他當大和尚都不去,不過也住持好幾個大廟子,弟子很多,他悟了道後,學問自然好起來。諸位青年同學莫以此為標榜,你們經常拿六祖來對付我,只要打坐不要讀書,悟道學問就來了,年輕人以這個為藉口,不可以。
天水潺潺誰解飲
密雲悟悟道以後學問好,有人問他,儒家《中庸》上說:「夫婦之愚,可以予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一般男女生活行為之間都可以懂得道,但是推到形而上最高處,連悟道的聖人也不知道,就是說,凡夫都有道,都知道,到了最高處,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話?這怎麼解釋?問此話的人都是當代第一流的學問家,功名皆在進士、翰林以上,官好、學問好、道德也好才問得出來。這位師父怎麼說?那真是廟子上千古名言:
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凡夫若知,即是聖人;具足聖人法,聖人不知,聖人若知,即是凡夫。
一切凡夫具備,凡夫不知,凡夫如果知道這個就是,立刻變成聖人;到了聖人悟了道呢?他不會覺得有道,如果聖人還保持一個有道的樣子,這個聖人就變成凡夫。悟了道的人,這一悟沒有悟的形跡,如果自覺得了道,是聖人,那是乘下來的人、昏人。真聖人、得了道的人,不覺得自己有道,否則,乃盜也。
所以啊!「得失似分」,好像悟道,又好像沒有,這「似」字用得好極了!「明昧得失似分」,凡夫與聖人一樣都具備,以佛法來講,每一個眾生都具有成佛的東西在自己生命中,只是你沒有找出來,「只於明昧得似似分」。
諸聖了之,成真如妙用,盡未來際建佛事門。眾生昧之,為煩惱塵勞,從無始來造生死事。於日用中以不識故,莫辯心王與心所,寧知內塵與外塵?
「諸聖了之,成真如妙用,盡未來際建佛事門。」一切聖人悟了道,了了這個事,那就不叫阿賴耶識,而叫真如,換一個名稱;也不叫亂作,叫妙用,宇宙中本具這股力量綿綿不絕。悟道者盡未來際,所作所為皆是佛事,永遠不再迷昧。
「眾生昧之,為煩惱塵勞,從無始來造生死事。」一切眾生迷住了。所以中國人只講迷與悟,迷的人並沒有少樣東西,譬如在暗室中,未少一物,只是看不見而已!等到一有亮光,什麼都看見,也沒有多一樣東西,你本來都看見,迷悟之間就是如此。
「於日用中」,根據《中庸》「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成語而來。我們平常用的心就是道,因為自己不悟,分不出哪個是心王?哪個是心所的作用?莫辨心王與心所。因此也不知道什麼是內塵?什麼是外塵?
注意內塵與外塵的差別。一般學佛,外塵容易分辨,譬如我的對面是諸位,諸位是外塵,因為諸位引起我裏面動腦筋。內塵在裏面,看不見,塵勞煩惱、七情六欲、喜怒哀樂都是內塵,一般人檢查不出。
比如大家修養學佛,儘管打坐一天,並不喜歡,並不快樂,坐在那裏幹熬,看起來像在修行用功,實際上在煎熬。那真是煎熬,道家乾脆得很,稱修行是焚修,像在火裏燒一樣難受,又想下坐到外面玩一玩,又想這樣不對,不是修道人。坐在那裏舒服不舒服呢?煩得很,腿子又發麻,心裏頭越坐越煩躁,真是焚修、煎熬。這些東西屬粗的內塵,容易找到;如果覺得心裏一念不生很清淨,萬事干擾不了,那正是大內塵,「猶是法塵分別影事」,這些要搞清楚。認為悟了道,有境界、有功夫,被功夫(道)的包袱困住了,那怎麼叫解脫?那是功夫的包袱,清淨也是包袱,兩者包袱不同,清淨的包袱是白布所困;煩惱的包袱是黑布所困,全是內塵。一般人認不請自己心性本體能所功能的作用,「寧知內塵與外塵」,分不清內緣、外緣。
智眼方識寶
如有目之人,處闇室之內,猶生盲之者,居寶藏之中。
兩個比喻,一是等於有眼睛的人在黑暗的房間中什麼都看不見,你不能說他沒有眼睛,另是眼睛不起作用而已,這是一個比喻。另一個比喻說就像沒有眼睛的瞎子在寶藏中,當然找不到寶藏。這是兩重比喻,很妙!這兩重比喻也等於內塵與外塵、內分與外分的道理。
無般若之光,何由辯真識偽;闕智眼之鑒,焉能別寶探珠。遂乃以妄為真,執常為斷,不應作而作,投虛妄之苦輪;不應思而思,集顛倒之惡業。
這是對仗的文字,很容易懂,不需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主要是說明般若智慧的重要,所以我經常大聲疾呼,成佛悟道是智慧的成就,不是功夫,但是也離不開功夫,功夫不到,你本有的智慧不會開發,如果執著功夫是道,那就錯了,因此般若非常重要。沒有智慧的光明,不能分辨真道非道、正道外道;缺了智眼的光明,就沒有辦法找到真正的寶藏,於是「以妄為真,執常為斷。」「不應作而作,投虛妄之苦輪」,這是很嚴重的一句話,換句話說,作修養功夫所用的方法,理搞不清楚,修了半天都是「不應作而作」,結果跳進了「虛妄之苦輪」,一如白居易的詩所警示:空花哪得兼求果,陽焰如何更覓魚。
就是這個道理。「不應思而思,不應想而想,不應用而用」。這裏指修持方面而言。經常胡思亂想的人要多加注意,應該牢牢記下作為座右銘鞭策自己,你不要以為只是思想一下,沒有做出行為,這也是造業,叫思業,思業的果報也很嚴重。
良師益友難得
只為不遇出世道友,未聞無上圓詮,任自胸襟,縱我情性,取一期之暫樂,積萬劫之餘殃。以日繼時,罔知罔覺,從生至老,不省不思。以無明俱時而生,以無明俱時而死;從一闇室投一闇室,出一苦輪入一苦輪;歷劫逾生未有休日,此身他世幾是脫時!
一篇勸世之文,勸導世界上的人。以前我們都說永明壽禪師專門說老太婆的話,喜歡說勸世文,因為加上幾十年人生經驗,每一句話都明白易懂,變成勸世文章,每句話也都很嚴重。
「不遇出世道友」,老師、朋友、善知識、道友之難找。「未聞無上圓詮」,聽不到圓滿的解釋,善知識難逢,明師良友之難求,因此,東方文化儒釋道三家非常注重良師益友,良師就是益友。換句話說,人,即便是是第一流的聖人,開始的時候,多半還是受依他起的影響,靠良師、靠人的影響。完全不靠人的誘導而悟道非常不容易。現在講一個公案:六祖最初在客棧聞到人誦《金剛經》直至後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大悟,當時那個外地旅客出資使六祖去五祖弘忍處求法,並且為六祖出路費,供養六祖老母。現在大家修六祖的廟,後面應該供外江佬才對,那位外江佬才是六祖真正的良師益友。大家都是俗語說的:「新娘進了房,媒人拋出牆」。大家光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是釋迦牟尼佛介紹來的!怎麼忘了釋迦牟尼佛?所以東方文化非常注重師友,佛經中尤其再三強調善知識的重要。出世的道友更難,出世的道友已經悟道,跳出三界,因此「未聞無上圓詮」。
「任自胸襟,縱我情性」,這是一般人的通病,尤其跟我親近的年輕同學注意這八個字,有些人講話:我認為怎麼樣。我說這樣啊!那就聽你的,你認為怎麼樣何必來問我,對了就好了嘛!這叫「任自胸襟,縱我情性」。其實良師益友也並不是太難求,只要你真能夠盡其事謙虛地學,這當然很不容易啊!老實講這些都是甘苦了幾十年才體會到的。早年讀這些經典,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永明壽老婆禪,囉嗦!年輕時自己就犯了這八個字的錯。
「取一期之暫樂,積萬劫之餘殃」,年輕任性,執著一時的快樂,不曉得自己所造之業,報應留到萬動不能轉。「以日繼時,罔知罔覺。」老婆禪來了,日以繼夜皆在盲目的任性中。「從生至老,不省不思。」不肯反省、不肯思想。「以無明俱時而生,以無明俱時而死」,這些都是永明壽老婆禪的文章,來的時候莫名其妙地來;死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走,所以有些學佛的老朋友,見了面會互相調侃地說:「你弄明白一點走好不好?」但也還有同學告訴我「不想悟道」,「為什麼?」假使弄清楚了死很不舒服!反正糊塗地來糊塗地走。我說好,你真是天下第一人,有勇氣。
佛經上記載釋迦牟尼佛與堂兄提婆達多的故事,提婆達多反對釋迦牟尼佛,處處與佛作對危害佛,甚至叫人從山上搬大石頭要壓死佛,結果被佛的一位有神通的弟子一掃把把石頭擋回去,佛的大拇趾還因此被碎片彈傷。佛這位有神通的弟子原來不識字,佛教他念掃把,念了掃字忘了把,念了把字忘了掃,搞了好多年,後來悟道,曉得掃把就是這個,掃的乾乾淨淨。提婆達多最後活著下地獄,據說,他下地獄的地方還在,此為「生身下地獄」。
佛到八十一歲快要涅槃時,堂兄弟阿難憐憫堂兄提婆達多,請佛救他,佛說不是不救他,是他不肯出來(大丈夫說不出來就不出來)。阿難問為什麼?佛告訴阿難,提婆達多在地獄裏有三禪天之樂,比在色界天當天主還快樂。阿難不信,佛示神通帶阿難入地獄,果然看到提婆達多,阿難求他懺悔出離地獄,他告訴阿難在此有三禪天之樂,印證佛所言不虛,把阿難搞得莫名其妙,向佛請示。佛說羅漢知道八萬劫以內的事,八萬劫以外的事不知,提婆達多是早已成就的大權菩薩,專現魔王身跟佛搗蛋,豈只搗蛋一輩子,佛多生累劫開始學佛的第一個老師就是提婆達多,後來生生世世跟佛搗亂。有一生佛變成蝨子,提婆達多就變成跳蚤害佛。蝨子問跳蚤在哪里吃得又黑又亮蹦蹦跳跳,跳蚤叫蝨子到打坐的胖羅漢身上,結果初果羅漢殺生習氣未斷,一指頭把蝨子掐死。
諸如此類,佛講了許多過去生的因緣,提婆達多總是與佛作對,令佛難堪,釋迦牟尼佛說他永遠永遠感謝提婆達多,提婆達多是早已成就的佛,故意現反面作反教育,所以他有本事下地獄,功夫到了不肯出來,佛最後才把這個大秘密揭穿。當然他不是「以無明俱時而生」,也不是「以無明俱時而死」,提婆達多敢在地獄輪轉,因為他有這個本事。
我們不同,我們是盲目地在滾,永明壽禪師形容住是「從一闇室投一闇室,出一苦輪入一苦輪」。「此身他世幾是脫時」,永遠沒有解脫的時候。
佛法但由省力得
宗鏡本懷正為於此。是以照之如鏡,何法而不明;歸之如海,何川而不入。若千年闇室,破之唯一燈;無始塵勞,照之唯一觀。
寫作《宗鏡錄》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暗了一千年的房間,剎那間點亮一支臘燭劃破黑暗,禪宗頓悟到的道理就是如此,真正悟到那個理,一燈而破千年暗室,一千年的無明破了。
「無始塵勞,照之唯一觀」,大家做功夫修止觀觀不起來,佛經上說:「觀自在菩薩……照見五蘊皆空」,這一照就到了,很容易,什麼頓悟不頓悟,頓悟很容易,就是前面所說:「千年闇室,破之唯一燈」,怎麼點亮這一燈?很容易,就是這一念之間:「無始塵勞,照之唯一觀」,一觀照一下,無始塵勞就破掉。
此具足詮旨,信入而不動神情;成現法門,諦了而匪勞心力。若更不信,徒抱惛迷,深囑後賢,無失法利。
對仗句。「具足詮旨「,一切眾生本來具備,個個都是佛,為什麼我們不能成佛?自己把自己關在黑暗房間中,只要把你生命本有的智慧之火點燃,念佛也好、念咒子也好、作觀想也好、參禪也好,不管什麼法門都是這根洋火,一引就出來了。「信入而不動神情」,一信就進入這個境界。其實有很多朋友,房間早已經亮了,自己不知道,到處去找,結果又把開關關掉,聰明反被聰明誤。動都不要動就悟道了,這是現成的法門。「諦了而匪勞心力」,真悟了,也不用心也不費力,早就到了。
「若更不信,徒抱惛迷,深囑後賢,無失法利。」 假使你真的信不過,我這裏有好酒好菜請大家,趕快來研究我這個東西,集中了佛的寶貝,等你來拿。「深囑後賢」,我們都是他的後賢。「無失法利」,不要失去這個利益,只享權利,不需盡義務。
現在講到生死大事。
故《法華經》偈云:不求大勢佛,及與斷苦法,深入諸邪見,以苦欲捨苦,為是眾生故,而起大悲心。
我們曉得西方極樂淨土所供奉的西方三聖,中間是阿彌陀佛,兩旁是大勢至菩薩和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至者到也,也是大勢至佛,過去已成佛。兩位都是阿彌陀佛的助手,將來阿彌陀佛退休,由觀世音菩薩即位,名號也叫阿彌陀;再繼位的大勢至,名號也叫阿彌陀,從此西方極樂淨土只有一個名號阿彌陀。佛經記載很多佛,禪門課誦就有千佛,名號各有不同,各有其所代表的哲學意義。
現在先推開佛經來說,世法也就是佛法。大家應該看過近代一本小說《老殘遊記》,劉鶚作的。中國文人沒有不研究佛學的,凡在佛學中有心得,文章詩詞境界就高。《老殘遊記》談到許多佛法精神,其中談到滿清末年,他已經看到時代的苦難。他說做了一個夢,看到海邊一艘破船在狂風驟浪中,大家要搶救這只船,他早已看到國家民族前途的危機。
後來他在桃花山上看到一位朋友題的詩:「回首滄桑五百年」,喲!不得了!劉鶚描寫自己遇到神仙,那一段描寫得真好!山上茅蓬有個隱士,穿著黃袍子,相貌古色古香,劉鶚稱他前輩神仙,起碼有五百歲,老先生哈哈大笑,說自己跟劉鶚差不多歲數,詩呢?他回答:「詩人多半打妄語,作詩吹得越大越好。」劉鶚恍然大悟,文人多半吹大牛。後來兩人談到滿清末年國家民族的命運,不得了,中間很多隱語,替皇帝宗室、中華民族算命,算得很對,唉!兩人感歎那怎麼辦?劉鶚說我告訴你:「一切宗教有個什麼人最大?」那個人想了半天說:「如來佛?」「不是」,如來佛管不了事。「上帝?」「也不行」。上帝最怕魔鬼,魔鬼力量和上帝一樣。他問哪一個最大?「有個叫勢力尊者大勢至,大勢到的時候,上帝也都沒辦法,上帝都怕勢力尊者。」為什麼念佛的人拜大勢至菩薩?生命到了醫院,最後的時候,大勢至菩薩來接引你了,那個時候你不要再想上個氧氣多留幾天,不必了!大勢已到,請帖接到就走。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二十二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二十二章 張口辟洞庭
現在繼續講《宗鏡錄》第四十三卷。
故《法華經》偈云:不求大勢佛,及與斷苦法,深入諸邪見,以苦欲捨苦,為是眾生故,而起大悲心。
我們上次提過大勢佛,每一位佛的名號都有其佛法上的意義,所謂大勢佛就是「時間到」,業力的力量到了某一個程度,無法挽回,所以稱大勢至菩薩乃至成大勢佛。在宗教情感上,念大勢至菩薩是在求大勢至菩薩加持,這是宗教方面的祈求。如果真正從佛法修持的功夫上著手,就是要把身心與時空的關係,那一股不可挽回的力量拉回來,亦即「反其道而行」,甚至把這股力量定住,此所謂「定慧等持」,屬於功夫方面的事。
有心轉定業
如果談到打坐、修定,人不能沒有呼吸,也不能沒有思想,初禪做到念住,是把思想定住(定在一個東西上),而不是沒有思想;沒有思想是不可能的。我常常比方,我們的思想像一堆麵粉,麵粉因風而起,四處飛揚;如果麵粉加水放在某一定點慢慢碾動,逐漸和入所有飄揚的麵粉,就裹成一團面。做功夫修定,感覺到念頭空了。實際上,空的境界正是念頭,正是一團麵粉。大家不要聽了這個觀念,去觀麵粉,那就糟糕了!那對生理影響非常嚴重。我只是打個比方,定是這個道理,麵粉(思想)起初到處飛揚,靠修定功夫慢慢澄清下來。
再打一個比方,修定做功夫,不管是念佛、觀想或參禪,像吸鐵石吸引鐵粉的作用,細鐵粉漸漸被吸鐵石吸住不動。當然,你們也不要把自己當作吸鐵石;不過打起坐來,確實有吸鐵石的作用,人體是有所妙用。
我曾做過實驗,製作一個金字塔,埃及金字塔有一定的高度盡碼,對好南北極,戴在頭上打坐,很容易凝定住。這就是利用宇宙的磁場道理,有助身心得止。國外也做了很多實驗,法國放射學家馬夏,把一塊新鮮的肉放在小金字塔中間,一星期後肉沒有臭,仍然新鮮。這種作用當然對人體關係很大。布拉格的無線電工程師寶巴爾把鈍的刀片擺在小金字塔三分之一高的紙板上一個禮拜,又可以使用 ,可見磁場作用非常大。
所以有一派道家、密宗,主張早晨打坐要對著東方,如何把南北極擺好,是有一點道理,當然其中還有很多問題。那麼初步是這樣一個作用,身體內部像吸鐵石一樣,有凝定的作用。把念凝定住了,使自然飛揚的業力定住,普通叫功夫。學佛的人加上許多神秘的佛法的外衣,那又另當別論!
那麼,這是心理方面,由心理方面自然會配合到生理方面,慢慢配合呼吸的往來。一個心粗氣浮的人,呼吸特別粗,這其中又有兩點要做研究。我經常說學佛是科學,不要完全搞迷信。男性事情繁雜會心浮氣躁,女性也一樣,但是兩者不同。女性平常身體的勞動、運動不像男性。有些女性的呼吸本來就很微弱,但這並不表示其思想輕靈,反而跟男性思想一樣粗浮,男女情形相反,即陰陽相反的道理。
先在男性立場講,由粗浮的呼吸,透過靜坐、修定,變得呼吸輕微,乃至變成很長的呼吸。所謂長呼吸是呼吸緩慢。功夫到了某個境界,很久才吸進一下,很久才呼出一點,一呼一吸之間的時間距離比較長,也就是說,呼與吸中間的距離拉長了,這才是真正的「長呼吸」。一般做功夫的人看到古書「長呼吸」,完了,拼命做很長的呼吸,這樣反而把妄念的力量增強了。因此越坐妄念越大,越不能定,此乃理不明。所以學佛修道不論做任何功夫,明理是非常地重要,它有它的學理。
如此,呼吸間距慢慢拉長,甚至到達好像沒有呼吸,是謂「胎息」。一般人做功夫又搞錯了,以為胎息是用小腹呼吸(胎兒呼吸)。搞了半天,功夫是有了,肚子也大了。
所謂「胎息」是呼吸非常慢,氣一吸進來,自然曉得充滿全身,甚至到達足尖,每一毛細孔均知吸進來,無表的;然後呼出去也是無形的、很輕鬆的。深長的、無形的呼吸才真是「胎息」。有許多人做功夫說自己已經得到胎息,不用鼻子呼吸,在肚臍呼吸。我說很好,將來賣肉一定多兩個錢,因為肚子長出大堆贅肉。那不是真的胎息,不要搞錯了!
當然,慢慢沒有呼吸以外,還有很多其他現象,血脈流動緩慢,甚至似流不流,心臟很慢才動一下,好像患了心臟病快要死了!其實不是。那麼,學佛打坐真做功夫,這些現象都會出現,這些現象違反常規。平常的呼吸一來一往,血液順脈循環,念頭紛飛;可是功夫做得細了,便不一樣。就是說,這股業力有非常大的轉動力量,它慢慢反轉來走慢了,這就是自然與生命的一種秘密,由此你的一切當然可以有某種程度的控制。
無求得大勢
求大勢佛要自求多福,自己要達到這個程度。佛菩薩能夠加被你,但不能幫你,所謂加持只是照應你一下,不能永遠跟著你。所以一個人不求大勢佛以及斷苦法,「斷苦法」就很難了!人生沒有哪一樣不苦,「有求皆苦」,世界上求名求利求一切,有求都是苦。那麼不求名求利,求佛法苦不苦?還是苦。「不到無求品自高」,達到了真無所求,那就是境界,佛的境界。所以有求一定苦,不管求哪一樣,求出世法何嘗不在求?但是要能無求,佛法對此點得極明,要從佛學,求佛助,以達到無所求之大勢力,改變人生。
那麼「斷苦」呢?怎樣才能斷苦?無求,真達到無為法(中文叫無為,佛經梵文即涅槃畢竟的無為),人到無求即無苦,所以說一個人必須向這個路上走,至於如何斷苦?原理是「無求」,無求談何容易!無求就是要了心。什麼人去求?我去求,我為什麼求?我「心」想求。了心才能斷苦,此心不了不能斷苦。
接下來,講到世界上有很多人追求真理、追求超越人生,乃至學佛修道用各種方法,結果走錯了路,深入一切邪見。邪見正見的確很難分辨,哪樣是正的?哪樣是邪的?大邪是否就絕對不正呢?老子有兩句名言:「大音希聲」、「大智若愚」值得深思。大家學佛用功夫,所知所見要深學好思,更要讀經典,不要自認這一點聰明就是正見,這正是我見,往往著了邪見而不知道。
「深入諸邪見,以苦欲捨苦」,什麼叫邪見?邪見容易引起苦。譬如我們做功夫,如果今天打坐功夫沒有得到大快樂,你不能說這個是正道,其中有問題。至於真得到了知見正確,當下一念,比較性的快樂一定得到。否則,你的方法、知見一定有問題。我常說打坐熬腿多苦啊!哪里是修定?這就是「以苦欲捨苦」,想以苦行捨棄人世間的痛苦得究竟解脫,這是錯誤的。佛說眾生大部分都是走這樣錯誤的路,自己還以為是正道。
「為是眾生故,而起大悲心」,因此佛說,我的教化就是為了世上這麼多走錯路子的人,「為是」,為了這些眾生,所以諸佛菩薩生起大悲心。
悟力不思議
為不依正覺廣大威勢之力,及正念一心法威德力,於心外取法成諸邪見。以生滅為因,以生滅為果。本出生死,重增生死。為是等故,而起大悲,拔其妄苦,以生死是眾苦之本。
「正覺」即梵文的菩提。什麼是不依正覺?前兩天有個青年同學跟我討論到覺悟的覺:「迷路了,忽然發覺剛才走錯方向算不算悟?」我說:「也算悟啊!」中國人講睡覺的「覺」也是覺悟的覺,睡醒了即是覺醒了。覺有很多,包括世間法、出世法。「正覺」即明白身心性命的根本,乃至宇宙萬物的根本。所謂明心見性,是見到這個程度謂之菩提。正覺不是一般所謂有覺,因此有些經典不翻這個「覺」字,只翻原文叫菩提,覺字很難翻,就是悟到生命的本來。
為了一切眾生不依正覺,不依正覺是智慧,下面有個名詞:「廣大威勢之力」,這個「廣大威勢之力」是功夫的、修持的境界。比如打坐,有時身上會產生腰酸背痛、頭痛等等痛苦的反應,你要曉得這也是自己生命廣大威勢的力量。此廣大威勢力量有兩層:
第一層,平常未經修持,生理心理沒有轉化,一身都是業力。這個業力是痛苦的業力;現在經過修持,慢慢在轉化,這一股正氣所起的力量與業力在互相消長,於是產生我們感受的痛苦,所以這個時候有廣大威勢之力。
第二層,凡夫眾生的業力也不可思議,威力大得很。譬如這個世界經常有思想的威勢之力的邪見一來,世界上死多少人?又如一個人腦子一動,殺人的武器就發明出來了,像死光的發明,就是眾生業力的威勢之力。這個力量轉過來,就變成佛菩薩智慧神通,救苦救難之力,同樣都是廣大威神之力,這是指實際的功夫方面而言。有人說打坐容易走火入魔,其實根本就沒有魔,自己智慧沒有搞清楚,變成入魔。魔力是自己造的,佛力也是自己造的,廣大威勢之力是這個。
正念萬法基
其次,眾生不曉得「正念一心法威德力」,這要注意一個東西,我們曉得佛的修法有三十七道品,這是顯教的,不管密宗也好、淨土宗也好、禪宗也好、天臺宗也好,修法原理都離不開三十七道品。三十七道品基本上分四個架構,四念處:心念處、身念處、受念處、法念處。實際上感受當然屬於身念處;法呢?意識的思想,一切世法、出世法都屬於心念處的,換句話說,三十七道品的修法全在身心兩者。由四念處的修法,最後達到八正道(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的正念。
(編案:《瑜伽師地論》二十九卷,從正見起依次闡述,至成就如是正精進者,由四念住增上力故,得無顛倒九種行相所攝正念,能攝九種行相心住,是名正念,及與正定。)
什麼是正念?比如今天修淨土,認清理論,今天只念就是正念。它有一個範圍,站在今天修淨土法門的立場來講,我只有念佛這一法門是正念,其他任何一念進來,乃至其他佛菩薩之念進來皆非正念。如果站在其他宗派,修密宗念咒子或觀想的立場呢?今天念咒子這一念是正念,其他都不是。那麼站在空念所立場,今天什麼都不念,空空洞洞的是正念,其他都不是。正念是念的力量。以禪宗立場而言,禪宗講無念是正念。拿唯識宗、淨土宗或密宗立場講,以有念為正念。
當然,正念有範圍,我們可以再定一個範圍,凡是能使身心安樂、安祥的,就是正念;身心感受不安樂、不安祥即非正念。歸納起來,正念並非說空念才是正念,說我念佛這一念不是正念,那不對的;也不能說只有念佛這一念是正念,空念不是正念,也不對。八萬四千法門,方便修習,立場不同。
那麼,所謂正念,是有念,不是無念。在座諸位有許多學禪的,假使真能夠忘記身心,一念空空洞洞的,本來無一物,你經常晝夜如此,這個就是正念,可是你不能說它是空,這也是一念,不過在空念中而已。以四禪八定來講,那屬空無邊處定,但還達不到真無邊處,只不過有一個小空的境界而已,這就是正念。如果完全無念而修,坐下就坐下,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知道,那叫頑空;不過頑空也是一念,非正念而已!
所以正念的道理要認清楚,換句話說,念念都在正念中就是定、就是慧。譬如修白骨觀的,念念都在白骨這一影像,乃至走路、吃飯、做事,晝夜都在此中,這是正念。其他的念頭,能不能做事?能啊!能不能講話?能啊!那個是正念以外的旁用,沒有關係,這一念始終不變去,這是正念。一得正念當然得定,當然止觀具備,當然包括一切。修淨土的淨土就到了;修禪的禪的境界也到了;修密的密的境界也到了。所以,原理不會離開正念。
一心最威德
為什麼修這個法?永明壽禪師說,因為一切凡夫眾生不懂正念一心法。大家如果瞭解這個道理,什麼禪啊、密啊、淨土啊,一切法門就是這一法門,就是這一法,正念一心。所謂提起正念就是這一念。
許多修這個法門的說那個法門不是正念,修紅觀音的說修白觀音的不是正念,這樣一來,你那個根本都不是正念,誰是正念?正念在無念,無念在念而不念、不念而念,是謂正念。此所以研究教理之重要,理通了以後,你才曉得「方便有多門,歸元無二路」,八萬四千法門樣樣都是對的,不過修持要提起正念。正念的道理,剛才已經以麵粉、吸鐵石做過譬喻,你確定以這一法門修持,晝夜二六時中,行住坐臥,都是這一念存在。以此去修,不論在家出家,沒有不成就的。
為什麼不能成就?平常的修持根本沒有用正念一心法,用正念這一念把它定住。所謂定,是把它釘住,譬如掛物,必須拴住兩邊才能釘住。定就是一股力量把它釘住。很簡單。大家不融會貫通世法、佛法,一天到晚打坐要修定,完了,一腦子亂七八糟的邪見都來了!什麼神秘主義、定又怎樣啦……一大堆。不修道學佛還好,一修道學佛亂用那些佛道名詞,釘了一腦子。結果一腦子非正念,叫做「經念」,神經之經,那就糟了!佛法非常簡單、非常明白——「正念一心法」。
正念以後,一切無知嗎?那怎麼叫正念!當然一切皆知,不過,知的沒有關係,只有這一念。譬如本市很多道路,我們從東門到火車站,哪一條是我的正路?中和的路與我不相干,因為我的目標是到火車站。這一條是我的正路,你不能說其他的不是路,那你全錯了!因此,我們要曉得「正念一心法」的道理。懂了「正念一心法」的道理以後,心的功能、自性的功能就會起大威德之力,心力之強大矣,此所以「正念一心法威德力」之故。這個威德的力量可以了生死,可以去生老病死的痛苦,然而我們搞不清楚「正念一心法」,所以威德之力起不來。
一切凡夫眾生「於心外取法,成諸邪見」,都在心外求法而成外道。一切功夫、一切境界、身心內外,身體能飛起、放光,也是心的作用,這些都是唯心的威德力量。人人可以做到,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本有,都具備這個功能;為什麼做不到?不能「正念一心之法」。做到了也不稀奇,能在空中走路有什麼奇怪?
比如前天跟孩子談空中跳傘的經驗,自三千米的高空跳到地面八分鐘。有時在空中碰到氣流,人在空中轉,上不去下不來有個把鐘頭,怎麼辦?那只好由它轉,把重心穩住,轉到相當程度,把握住機會。結論是完全靠智慧,這個時候要靈光,如何求生存?是智慧。假使外在境界碰到氣流,就像空中跳傘一樣,只要把自己穩住,這就是定。外界的大勢力、風向、氣流的迴旋,你無法抵擋,不等這個力量過去,你下不來,等於我們修持一樣,此時唯有定,心更要靜定。我問他慌不慌?他說慌啊!那下一步呢?他說我早知道,下一步不對就是死,沒有第二個字。
同樣的,修持的道理也是如此。所以,你只要放下、定住,心裏的威德就起來。跳傘在空中,此時不可能有外力的幫助,在那個大力量的輪迴、大氣流的迴旋中,外力被那股回流的力量擋住進不來。實際上,那股氣流的力量也是空的,它本身空,空的東西一起動時,其威力之大無法想像。唯空能夠成一切法。成就一切法都是空的力量。一切物質的成就,空的力量使你成就。空也能破一切法,物理的道理也一樣,原子彈爆破的強大威力,也是空的力量。宇宙萬有的成功,也是靠空的寧靜才起來,所以《心經》上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清清楚楚。
「於心外取法」,不要隨便罵人家外道。以佛的眼光看,聲聞、緣覺、四禪八定、四果羅漢都還是外道。心外求法,沒有回轉來,不知這一切威力、智慧功能,都是一心所造。因此,一般修行的人「以生滅為因,以生滅為果。」凡夫眼睛看到所謂有因果是生滅法,不識因果的體,只看到因果的用。
譬如大家常用的比喻: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是世間法的現象,生滅的因果。瓜種下去之後慢慢成長,最後又結成一個瓜,當種子種下去,到後來結成瓜時,那種子的功能,亦即現象、作用早就空掉,前因已經過去,只看到新結的瓜的後果。而且新結的瓜中有種子,已經產生另一個前因在其中,因中有果,果中有因,因果同時,這個因果現象是生滅的因果。我們這麼一反省,曉得平常瞭解的因果是生滅的因果,不生不滅的是「非因果、非因緣、非自然性」,此所以佛法的道理既高深又簡易。
凡夫以生滅為因,以生滅為果,譬如念佛,一天念十萬遍,一個月念三百萬遍,不得了,功德積在那裏好像做生意賺錢一樣,這是以生滅心來計算生滅法。又如打坐,一天坐天次,比別人多加中午一次,坐在那裏以生滅心修,一下觀肚臍,一下搞這里弄那裏,不打坐當然沒有,以生滅心修行。以生滅的因,所得是生滅的果,有生就有滅有滅就有生。佛法以無生為因,所得為無生之果,沒有在正念、正心、正道的因地上下手,搞得全是錯誤的路子,所以說一切眾生「以生滅為因,以生滅為果」。
永明壽禪師說,本來眾生為了跳出生死而修行,然而不學佛修道還好,一學佛修道「重增生死」,跳不出生死。換句話說,自性本來無生滅、無生也無死,用不著去了它,因為我們提了一個觀念要去了生死,因此「重增生死」。
諸佛菩薩「為是等故」,為眾生有這樣多的錯誤而起大悲心。所有佛的講經說法、八萬四千法門為了什麼?為了「拔其妄苦,以生死是眾苦之本」。拔去眾生根本妄想、生滅妄生的痛苦。眾生本來沒有痛苦,都是自尋煩惱,自尋煩惱的根拔除,是諸佛菩薩教化的用心。
百年剎那間
雖年百歲,猶若剎那,如東逝之長波,似西垂之殘照,擊石之星火,驟隙之迅駒,風裏之微燈。草頭之懸露。臨崖之朽樹,爍目之電光。
永明壽禪師的才氣橫溢,文采風流,一寫文章,好像控制不住筆下才情,文字光芒四射,真是美極了!都形容盡了,他為段提出生死的問題,生死是一切眾生痛苦的根本,生死乃眾苦之本,所以說「死生之事大矣!」生死是個大問題,人活著固然苦,如果叫你忘了痛,否則下一分鐘就要死,你一定馬上忘,因為最大的痛苦就是死,死的問題太恐怖。人雖有百年壽命,回頭一看,剎那之間過去,我加一句,要「回頭一看」。我經常體會到,現在老了,回頭一看當年,好像俱在目前,向前面一看,自己還覺得前途無量呢!老年人不要有心靈空虛、前途有限的心境,這種心境受衰老之威脅,很要命,算不定活它三千年,要有這個志氣,心裏不受威脅,就算明天要死,你當還有一萬年,多舒服,雖然不是生死,這也是唯心所造。
我經常跟年輕人一起跑步、做事,逗他們說,自己老了拿不動了,實際上我的心裏沒有這個觀念,要拿就拿,我從來沒有年老與年輕的觀念,年輕不覺得年輕,老也不必覺得老。這些勸告的話,我稱之為勸世文,年輕人應該聽,老年人可以不必聽。雖百年猶若剎那,滾滾長江東逝水。「似西垂之殘照」,太陽下山,一下子就天黑了。接下來都是形容的文辭,不需再解釋。
若不遇正法廣大修行,則萬劫沈淪,虛生浪死。
這是警告之語。他說我們學佛法一定要求得真正的菩提正法。得了正法之後,還要「廣大修行」,這個很嚴重。據我個人經驗發現,大多數學宗教、學佛的人,心境變得不廣大。搞上這玩意兒,心如淺窪小地,是要命的!學佛修行是發廣大心,換句話說,慈悲就是愛一切眾生,雖然做不到,心嚮往之,才是廣大的修行;一切難行能行,雖然做不到,心嚮往之,才是廣大的修行;一切難行能行,難忍能忍是菩薩道。
不過,據我所接觸的經驗,一搞這玩意,變得「狹小修行」,而且有一個最大的毛病,一搞修行,看別人都不對,因為別人不修行,就覺得不對,這非廣大修行,千萬要注意!尤其中國人喜歡念觀音,觀音菩薩是「大慈大悲廣大靈感」,要注意「廣大」二字,心量胸襟不廣大,不能發大心,不是學佛的正路。這話不是我說的,現在手邊就有「若不遇正法廣大修行,則萬劫沈淪,虛生浪死。」跳不出生死。
得了正法,沒有廣大修行都不行,況且我們還未得正法!假定有人得了正法,就像具備競選美國總統的資格條件,然而你的「功德」不圓滿,聲望不夠,對社會沒有貢獻、功勞,別人不知道你,就不是廣大修行。福德與智慧必須雙重圓滿,福德由廣大修行來,尤其青年同學學佛的特別注意!廣大修行幾年來沒有人做到,更可怕的是越來越狹小,這是我深深感覺到的,今天特別提出來,希望諸位與我共同勉勵。不向廣大心的道上走,那不是修行,要想跳出生死,是不可能!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二十三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二十三章 生死兩幻命何寄
如《大涅槃經》云:復次菩薩修於死想,觀是壽命,常為無量怨仇所繞,念念損減,無有增長,猶山瀑水不得停住,亦如朝露勢不久停,如囚趣市步步近死,如牽牛羊詣於屠所。
《大涅槃經》是佛快要圓寂的時候說的。永明壽禪師現在引用《大涅槃經》討論生死的問題,後世學禪宗的首先就標榜「了生死」。其實生死不是個問題。但是一般常人的心理,對死有極大的恐懼,生的問題還覺將要,大家仔細想想為什麼?死了很恐怖,怕死的痛在嗎?對不起!我們都沒有經驗,如果我曉得死後的痛苦,一定來告訴你,可是誰都沒有經驗過。那麼我們可以想像,死的痛苦和病的痛苦差不多,總而言之,就是很痛苦。
仔細研究,我們人活著並不痛快,痛苦耶!不過是慢慢地、細細地痛。人生遭遇,過去,忘記了,回想起來越想越痛,猶如古人比方「鈍刀割肉」。快刀割肉當下還不覺得痛,等血流出來才知道痛。鈍刀是慢慢地割,折磨。
佛家有句話叫人不要化緣,「對人出錢如鈍刀割肉」,當場拿給你沒有關係,過後越想越不是味道。我們人生一切都在「鈍刀割肉」中。
死有什麼苦?我們感覺死後恐怖,是不知道死後是怎麼一回事,對不對?我們下意識真正覺得死之可怕,倒並不一定為了痛苦,如果知道死後沒有什麼事,我們一定不在乎。
莊子曾經說了一個笑話,比方得非常妙,不知是真是假,也許莊子死過。他說晉國有一位小姐,被選進宮當妃子,這女子同西施一樣是鄉下人,一聽到進宮,痛哭不已,因為古代女子選進宮,很難再和家人見面,假使不得寵,一輩子是宮裏丫頭,也不放出來,得寵成了妃子,回娘家父母也痛苦,一家人先跪在門口接駕,進屋才行家人之禮拜見父母。吃飯時,妃子坐上位,父母坐下位陪著,還不敢亂吃菜,這個味道不好受。莊子說這個進宮的女子後來當了晉王的妃子,享盡榮華富貴,想想當初真是哭得冤枉。莊子說,假定死後也是這種情形,那麼死前的哭就哭得沒理由。莊子為何有這段比方?難道莊子是死後復活再寫?他也跟我們一樣,寫這個故事之前沒有死過。
中國文化素來不把生死看成大事,戰國時代道家思想發達,道家求長生不老、修神仙,正式把這個問題提出來。戰國之後經過七、八百年,佛家思想逐漸傳入中國,與道家思想不謀而合。所以,中國原始觀念對於生死看法並沒有什麼,大禹等傳統文化的聖人都講,生者寄也,死者歸也。活著是寄居旅館,死是回家,生寄死歸是中國文化的根本。易經思想認為,生是陽面、是動力。死是陰面是休息,盈虛消長。「消息」是易經名詞,很有意思,「消」是成長,有哲學意義,比如一朵生長的花,又如電能,成長正是它的消耗,「息」,表面上看起來是死亡,其實是未來生命成長的準備和充電。它說一個生命活久了應該死亡,電池用久了應該充電,再來就是了嘛!此之謂「生生不已」,所以中國文化始終以「早晨」的觀念看待生命。
要如何瞭解陰陽消息,盈虛消長的道理呢?孔子在《易經繫傳》上說:「明乎晝夜之道而知」。你瞭解白天和黑夜的道理,就知道陰陽的道理。有了白天,就一定要休息一夜,這個休息是為了明天的白天,另外的生長。後來有位禪師悟了道,把孔子這句話加上兩個字:「明乎晝夜之道而知生死」,道理更清楚了。所以中國的本土文化,對生死問題素來就持這樣的看法。當然這種看法屬於一般知識份子,亦即古人所說的君子,不是一般小人或沒有受過教育的平民。不過,據我所瞭解,有許多平民,鄉下人都是大哲學家,你問他怎麼那麼苦?「那是我的命嘛!」他一個「命」字就道盡一切,這是我們所看到的鄉下人。像我的父親,三十多歲就把棺材做好,墳地修好,不願將來麻煩別人,他的好幾個朋友也都那麼做,中國人對這個事情看得很平常。
睡時主人公何在?
佛家難道就沒有如此豁達嗎?我想佛家也一樣看得通,佛經有很多話與中國文化的看法沒有兩樣,問題在於:生如白天,死如睡眠。那麼這一覺睡到哪里去了?換句話說,我們把生死拿開了,我們睡覺究竟睡到哪里去了?這是一個大問題。在關睡覺,雖然國外曾做過不少睡覺時生理反應的研究,而佛洛德《夢的解析》也以其潛意識理論而轟動全球,但也不是毫無爭議的最後定論。如果再加深入而全面地作專題研究,則又是一門最新的科學,睡覺的樣子有千百種不同姿態,在部隊帶過兵,有過團體生活的就知道,一百個睡覺,有一百種不同的睡相,而且睡相比死相難看,死相差不多就是那個樣,睡相則有張嘴歪唇、有趴著、弓著、有笑、有哭、有發脾氣、有講夢話的,如果把這些資料懼起來研究,學問可大了,而且觀察別人睡眠久了的人,睡者是不是在做夢?在作些什麼夢?你站在旁邊就可以知道,他睡覺的表情——喜怒哀樂完全表達出來了。我們睡了一輩子,不知自己睡到哪里去。
觀察一個人睡覺,可見這個人還在活動,他沒有真睡著。有人做過夢的研究,一個人做了很長的夢,夢中幾十年,其實最長不會超過五秒種。
所以,根據醫學和我的體驗、觀察,一個人真正睡著覺最多只有兩個鐘頭,其餘都是浪費時間,躺在枕頭上做夢,沒有哪個人不做夢。至於醒來覺得自己沒有做夢,那是因為他忘記了。通常一個人睡兩個鐘頭就夠了,為什麼有人要睡七、八個鐘頭?那是你賴床躺在枕頭上休息的習慣養成的,並非我們需要那麼久的睡眠時間,尤其打坐做功夫的人曉得,正午只要閉眼真正睡著三分鐘,等於睡兩個鐘頭,不過要對好正午的時間。夜晚則要在正子時睡著,五分鐘等於六個鐘頭。就這個時間的學問又大了,同宇宙法則、地球法則、易經陰陽的道理有關係,而且你會感覺到,心臟下面硬是有一股力量降下來,與丹田(腎上)的力量融合,所謂「水火既濟」,豁然一下,那你睡眠夠了,精神百倍。所以失眠或真要夜裏熬夜的人,正子時的時刻,哪怕二十分鐘也一定要睡,睡不著也要訓練自己睡著。過了正子時大約十二點半以後,你不會想睡了,這很糟糕。更嚴重的,到了天快亮,四、五點鐘,五、六點卯時的時候,你又困得想睡,這時如果一睡,一天都會昏頭。所以想從事熬夜工作的人,正子時,即使有天大的事也要擺下來,睡它半小時,到了卯時想睡覺千萬不要睡,那一天精神就夠了。不過失眠的人都挨過十二點,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結果快天亮睡著了,到第二天下午都昏頭昏腦,因此你會感覺失眠、睡眠不足,實際上是你沒有經驗。
為什麼講到這個道理呢?剛才講到我們睡覺睡到哪里去了真不知道!換言之,我們現在清醒清醒,在哪里也不知道。我們經常形容「人生如夢」,如果我是那個夢,一定提出抗議,為什麼那麼看不起我,醒了才覺得我是夢,當沒有醒的時候,夢裏很舒服。我們醒了覺得睡眠是夢,大家忘記了一點,我們醒了不過是從那個夢境進入這個夢境而已!現在我們也正在做夢,此所謂大夢,這個大夢哪一天清醒還不知道!而且很難!因為我們有一個強橫霸道、自以為是的妄認,妄認自己現在是清醒的,其實正如莊子所言,等到有一天我們大睡而去,才覺得這個夢做得很長,這兩頭的事都很難講。
做人要明白
因此歸納起來,生死是個大問題是指這件事而言,如果不解釋,很容易錯認死的痛苦是個問題。換句話說,人生非常可憐,活了一輩子,不曉得自己怎麼活?為什麼而活?活著的力量是什麼?對生老病死的過程一概不知。最近我深深感覺到很多人不會照顧自己,連怎麼病了都不知道,來跟我一談,我告訴他怎麼病的,他才說是這個樣子。
我們生老病死,沒有一點在清醒中,所謂菩提者,正覺也,一切都要清清楚楚。學佛的人要有一個個性,跳下懸崖會死,跳下去的整個過程也要看得清楚。等於當年躲防空警報,在洞裏糊里糊塗,怎麼被炸死,悶死的都不知。因此我一定鑽出洞,躺在外面看飛機怎麼飛過來,炸彈怎麼掉下來,那才有意思。我們人活著,也同此理,要把自己弄清楚,怎麼病了?怎麼跌倒?怎麼爬起來?都是曉得,如果不曉得就不是學佛的精神。
佛講《大涅槃經》時告訴我們做「死想」,這個很重要,最近兩年特別向諸位提出來,因為看到這個社會一般走修持的路,尤其看到後世形式的佛法特別興旺,正法沒落非常悲哀。研究佛當年的歸納有十念法: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念休息、念安那般那(簡譯安般,即出入息)、念身、念死,不論小乘大乘不離此。
諸位不論信仰什麼宗教,當然,站在佛教的立場最好信佛教,信了佛教學打坐,為什麼?怕死,這不叫念死,念死與怕死有差別。佛法第一個要念死,也就是說,人要曉得自己隨時會死。戒律有四句話:「崇高必定墮落,積聚必有消散,聚會終有別離,有命咸歸於死。」借用《紅樓夢》賈寶玉的話:冤債償清好散場,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聚頭幾時休?有一天冤債償清就散場,聚會終有別離,有命咸歸於死,凡是活著的生命,最後歸宿終死亡。「縱經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自淨其意,是諸佛教。」這是研究戒律時常見的,也是守戒的基本原則。
念死,人總歸要死,我們隨時要做死想,做最後的打算,我覺得這個觀念非常好。也許理學家只看半邊,批駁佛家思想消極,我不以為然,一個人如果隨時存「死想」,就可以產生大無畏的精神,做儒家所說的忠臣、義夫、節婦、烈士,乃至捨身報國,人本來如此,死的帳一定來,沒有不來的。所以修白骨觀就是叫你做死想,肉爛了變成白骨還不算數,白骨還要化成灰,這個很公道。道家謂「道者盜也」,我們偷盜宇宙萬物供養我們生命的成長,最後化為白骨揚灰還給它,很公道,還歸於自然。死想是第一步。
恩怨相隨
「觀是壽命,常為無量怨仇所繞」。永明壽禪師叫我們認清楚,現有生命活著本來有許多冤家聚會。人生境界何以謖「怨仇聚會」?這個哲學《紅樓夢》寫得最好,《紅樓夢》這部書完全表達了佛經這句話的意思。壽命常為無量怨仇所繞,感情越好越是冤債,所以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聚頭幾時休?一個人對我們好,不知來生怎麼報?我說來生再愛你,把你愛死去,愛得有進受不了。道家也懂這個道理:「恩裏生害,害裏生恩」,這兩句話非常深奧。中國原始道家,如姜太公《陰符經》,是政治、哲學、兵法、修道的大道理。「恩裏生害」,你給人家太多慈悲、太多恩惠,等於教育一個孩子,愛他反而害了他,恩裏就生害。在政治上也一樣,為一個領導人,對一個人太好,反作用會出來。譬如教育,父母、老師教孩子打他手心,、屁股,以西方文化的觀念認為這樣不合理,其實這是希望他好。刑法判一個做錯事的人受刑,不是妨害自由,而是在害裏教育他。同樣的道理,我們愛惜自己的身體,吃特別營養的東西,「恩裏生害」,營養太好了容易生癌症。山裏的鄉巴佬,窮兮兮的,一天吃點紅薯過生活,過去也沒有什麼維他命、維你命、維我命的,影子都沒看過,結果他們活八、九十歲,「害裏生恩」,反而長命。
所以,我們這個生命,嚴格地講佛說的沒有錯,「常為無量怨仇所繞」,家人、父子、子女等等都是怨仇而來,來討債的,而且是善討,最好的討債方法。如果有人要組織討債公司,最好用善意的面孔去討,天天跪著求他還債,或者天天在他門口燒香,阿彌陀佛,人生就是這個境界,生命活著總是「無量怨仇所繞」,看文章很簡單,要多去想,「無量」包含很多意義。
「念念損減」,當我們生下來一有思想,每一個念頭起來,都是在念念損耗,減少我們生命的力量。所以為什麼修道得四禪八定的人,可以返老還童、祛病延年?因為他念頭減少損耗。這個生命也像電池一樣,節省著用,就保持得久,很簡單。那麼,消耗力量最大的不是體能,是思想、念頭、心力。體能多活動有益處,這是兩重宇宙,你們要注意,尤其修道的青年同學、學哲學的更要留意,體能在靜態是不健康的,所謂「戶樞不蠹,流水不腐」,過去大陸上的老房子,門檻下有一根木條(門斗),老式的門一開一關,嘎的一聲,因為經常動,門斗開來開去,永遠發亮,不會生蛀蟲。「流水不腐」,流動的水不會發臭,水停百日就生蛆。所以身體的氣血要正常流動。有人反問打坐並沒有勞動,你不要搞錯,打坐是身體正常的運動,因為打坐心念空了,氣血運動上了軌道,平常氣血運動沒有規律,有時岔到外面亂跑。所以打坐在身體來講是個大動,不是大靜;在心境來講是靜,這是兩重世界、兩重宇宙,這個道理不通,學佛修道,包你「永無修成」。這些都是秘訣,不賣的,現在都貢獻給各位,要珍惜它!
等死的人生
所以,我們生命消耗最厲害的是思想,念念在損減,這比體能勞動要嚴重多了。「無有增長」,我們沒有辦法使生命增加、回轉起來。
「猶山瀑水不得停住」,這個生命像高山流水,永遠向下流,停止不了。
「亦如朝露勢不久停」,又如早晨的露水,迅即消失。
「如囚趣市步步近死」,就像即將受處決的囚犯,遊街示眾,一步一步接近死亡。
「如牽牛羊詣於屠所」,等於把牛羊牽到屠宰場一樣。
我們的生命就是這樣。這是佛經的形容,屬於印度文化,詳細、繁複。莊子呢?五個字:「估亡以等盡」,人生下來沒有死,看似活著,其實在等死而已!
迦葉菩薩言:世尊,云何智者觀念念滅。善男子:譬如四人皆善射術,聚在一處,各射一方,俱作是念,我等四箭,俱發俱墮。復有一人作是念言,如是四箭及其未墮,我能一時以手接取。
佛以射箭打比方。有四個人射箭打靶,古代是拉弓射箭,現在是射擊。大家向同一方向射出,子彈、弓箭一出去,就開始向下墜,因為地心有引力,射擊手在心中估算射程目標,開始打高一點,否則到了目標一定打不中。但是,箭射出去再遠一定墜,而中間很快用手接住不使它墜下是很難想像的。
善男子如是之人可說疾不?迦葉菩薩言:如是世尊。佛言:善男子,地行鬼疾復速是人,有飛行鬼復速地行,四天王疾復速飛行,日月神天復速四天王,堅疾天復疾日月,眾生壽命復速堅疾。
「善男子如是之人可說疾不?迦葉菩薩言:如是世尊。」佛問迦葉,這樣的人速度快不快?迦葉說快啊!當然快,箭一射出,此人輕功功夫高,一個箭步飛快,在中途把箭接住。
「佛言:善男子,地行鬼疾復速是人。」有一種鬼叫地行鬼,在地上行走,比練得最高武功者的速度還要快。這是佛的比方。
「有飛行鬼復速地行」,有半空中飛行的鬼,比地行鬼的速度更快。
「四天王疾復速飛行」,還有快的。靠近太陽系的四天王天的天人,本身有飛行功力,飛行更快。
「日月神天復速四天王」,日月神天其速又超過四大天王。
「堅疾天復疾日月」,再高一層,堅疾天天人比太陽系人還要快。然而這些都不算快。
「眾生壽命復速堅疾。」只有眾生壽命死亡得最快。
佛說的道理只能做比方看。每個宗教教主,都是世界上第一會比喻的人,沒有人超過他們,我們一看比喻得好,卻忘了這是個實際的事,為什麼?假使我們拿歷史的時間來看,中國歷史五千年,看我們幾十年的生命,真是非常快的生命,那真剎那之間,一彈指而已!我們自覺活得很長,六十年或一百年,也夠舒服,這是比較性的、自我的主觀,佛以比較性、對時光相對性的觀念來做比較,所以生命看起來非常短暫。
善男子,一息一眴眾生壽命四百生滅,智者若能觀命如是,是名能觀念念滅也。
做功夫的方法。「一息」:鼻子一呼吸一吸叫一息,也叫一念。「一眴」:頭不動,眼睛左右看一下再回轉來叫一眴。在一息一眴的動作間,眾生壽命有四百個生滅在其中,這個數字相當可怕。以現代數理配合計算,佛說的話皆合乎科學。電子變化快速,的確有此情形。剎那之間有四百生滅,四百是大體的數目。佛當時為什麼說這個話,這就要我們自己體會了!真正得定的人,即能體會到生命一瞬息之間,微細念頭的生滅太大了。我們現在坐在這裏感覺腦子想得很多,這是自己只發現粗的一層,沒辦法發現細的一層。有定力的人,發現自己細的念頭在一剎那間有四百生滅。比如白骨觀修成的,已經內觀到自己裏頭的生命功能,叫它細胞也可以,叫它荷爾蒙也可以,很快地在生滅中變化,如果你不把它半途接住、定住,它就變去。所謂定,有這樣一個東西,這麼一個事實。所以,有定力功夫的,能在這個生命變化中就把它定住,如此,生命是可以延長,至少它變動的速度減慢了,這就是功夫的道理。
智者,有大智慧的人,觀察壽命的變化如此之快,這個才叫真正學佛,才是止觀的「觀」,才可謂「能觀念念滅」也可說能觀念念生。大家打起坐來都怕念頭,你這個念頭是主觀的現象所起的,表面上的一層,你那個能觀的、不動的,要觀到表面上所觀的這一層,這個念念在生滅。那麼,你把它搞清楚,你那個能觀的不動,就半路把它截住。把念頭切斷是方便說法,好像前念過去,後念未生。前念切斷,中間這一段空了,實際上中間切斷的那個空,正是有念,這一念保持住也叫正念,也等於剛才佛的比方,箭一射出去,快速在半路接住,定在那裏,此所謂定,是實際動力的現象。
善男子,智者觀命繫屬死生,我若能離如是死生,則得永斷無常壽命。
看這些經文要注意!平常看經念經很快看過去,這裏有個大問題。佛說,善男子,諸位,你們注意!「智者觀命」,大智慧的人看自己的生命,「繫屬死生」,生死不是生命,生死是生命的現象,要注意!有人說生命就是壽命,這個是什麼東西?佛沒有告訴我們,你要自己去找。「智者觀命繫屬死生」,生命看起來好像等於這個生死,因為有生有死是兩頭,在兩頭的變化中間就看出有一個存在的生命,等於現在所講的存在,活著表示壽命存在,死亡表示不存在、過去了。生命好像附屬於生死,生死變成主體,生命變成賓,賓主分開,表面看起來如此。
「我若能離如是死生,則得永斷無常壽命。」如果我們修持能做到離開生死兩頭作用,了了這個生死,那你可以得到永遠廢除無常壽命。我們的壽命不長久,很容易變去,變去叫無常,假定我們了了生死,換句話說,我們就可以得到不必變去的那個真正的壽命,對不對!這段文字含藏有這麼一個秘密,看出來沒有?我這個賣給你們了!不要不珍惜,不然讀經、讀文章讀死了也不懂,密宗就在這裏,文字裏就有秘密,你們研究經典都說看懂了,哪里懂?讀書要細心,尤其青年同學,這才叫讀書,讀書不要輕易放過自己,換句話說,不要傲慢,認為自己懂了,你應該把自己推開,客觀地、仔細地看。
我個性急,有時看書很快,一本沒有看過的書,想很快把它看完。有一天夜裏十二點,同學送來一本新書,看到二點半,看完了大概內容,知道了,自己不敢相信自己,不夠仔細,然而慢工出細活,再一章章慢慢重看。這就告訴青年同學,讀書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也同修行一樣,要正念,不要馬虎,剛才這段就告訴你此中秘密。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二十四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二十四章 命如電影生已滅
我們繼續上次所講生死的問題。關於這點,有位道友提出了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
佛說「眾生壽命復速堅疾」。一切眾生(眾生不僅指人)的壽命都消逝得非常快速,比堅疾天天人飛行的速度還要快快到什麼程度,佛經形容是「一息一眴眾生壽命四百生滅。」一息一眴,息是呼吸,一進一出是「一息」;「一眴」,頭不動,眼睛左右看一下再回轉來叫一眴。這位道友問,佛說:「一息一眴眾生壽命四百生滅」,是否指:一、意念的生滅問題?(思想意念)在「一息一眴」之間有四百生滅?二、指生理的生滅?三、指形態的生滅?(不管生理、心理、形態生滅猶如流水般一瀉千里,剎那即逝)。這是這位道友所提的第一個問題。現在我答覆這位道友的問題。佛說的三個比喻都包括在內。
上次曾提過,壽命同時間的關係一樣,是相對的。拿歷史的時間看個人幾十年的生命,真是「一眴」之間,其實連「一眴」都不足以形容其快速,一剎那就過去,一彈指六十剎那。如果拿宇宙的壽命看歷史的壽命已經很短暫,更何況眾生個人的壽命。
佛教小乘經典對壽命的快速,有一個很好的比喻。佛要弟子瞭解壽命的短暫,希望人在短暫的生命中,能夠找出自己生命的真諦,不要浪費時間,佛就問弟子:「生命之快速若何?」許多弟子都回答了,有些弟子說:「我的鞋子今晚脫了,不知明早是否能醒來再穿?」佛對弟子的回答一概否定。最後舍利弗答覆:「生命在呼吸之間。」你看多短暫。當然,這是小乘經典的比喻。
上次講到,佛說比如射箭,速度很快,箭射出後未到靶,途中就被武功高強的人給半途截走。你看這個大力士的速度快不快?這是佛經的比方,從這點我們講一個題外話,由此可見釋迦牟尼佛什麼都內行。據他的傳記,十二歲時,武功已經練到全國第一。他可以把一隻活的大象甩出城牆,拉弓射箭一箭可射穿七重銅鑼。可見其武功之高。我們相信這是真的,為什麼?因為他老人家受的是宮廷教育,一個國家的帝王,在印度當時,要培養一位太子繼承王位,從小就集中全力,給予一流的教育,加上他資質稟賦,所以文武雙全。
釋迦牟尼佛說這個能快速接到未墜之箭的人速度還不算快,地行鬼、飛行鬼、四天王、日月神天、堅疾天的速度一層比一層快,而眾生壽命又比堅疾天更快。總而言之,快到極點了!
這裏又有一個問題來了。學過物理的知道,一個東西速度極快時看不見,反而覺得慢。上次也引用老子說過的話:「大音希聲」,頻率太高、太大的聲音,人類耳朵聽不過,不過有些動物聽得見。速度太快反而覺得慢,比如地球在太空中運動的速度很快,可是我們並不感覺到地球在動。總之,佛形容速度之快,快到什麼程度呢?我們心理的思想與生理的變化,比這裏所說所有各類變化的速度還快,快到極點。
念速極速
像我個人的經驗,我想諸位也有這樣的經驗,如果準備坐下來寫點東西,不用毛筆,毛筆太慢。往往擺兩、三支鋼筆在旁邊,為什麼?有時鋼筆沒水,懶得裝。自己發現,寫東西,無論如何跟不上自己的思想。跟我通過信的都知道,我寫信亂書的,經常添字。因為寫慢了,前面思想過去了,等寫完再看一遍,這一段某個思想掉。如果換紙再加上很麻煩,經常在句子中間加兩句,滿紙亂寫很難看。
筆下當然沒有思想的速度快,但是我們感覺得到的思想的速度,還沒有感覺不到的速度快。這話怎麼說?現在大家靜坐感覺到思想紛飛,而且東跳西跳很快,這還不是喲!這還屬於浮面的思想,也可以叫妄想裏的浮想,這個還可以感覺得到。
大家既然討論到這個問題,要注意!我們真正的念頭,佛說一念之間可以作佛,真正一念的「念」,不是屬於腦子靜下來可以感覺到思想的「念」,這個只是散亂心而已!我們坐在這裏,一剎那之間曉得自己身體坐在這裏,而且這一剎那間,連頭髮、腳趾……全身每一部分都感覺到,只是你不夠敏感。但只要碰你一下,或同時插上一百根針,一百個地方你都會感覺到痛,就有這麼快。
所以,我們這一念這樣多的生滅,不是普通能夠體會的,要定慧到某個境界,才能體會到心念有多快!至於生理上的業力,也是屬於一念的範圍。譬如我們身上血脈的流通,根據現代醫學的研究,把體內粗的、細的微血管和神經全部連接起來,有十萬多公里長,人體血液一天循環一千周,亦即走一千次十萬公里。至於細胞、呼吸生滅的變化,現代醫學對這都測驗得出來,這已不算稀奇了。可見我們的念力與生理上的變化,每一個時間有那麼多生滅。
好了!這位道友提出的三點分析都對,四百次生滅包括心理、生理和形態。但是有一點,我閃生命的生死是不是「一息一眴之間有四百生滅」,我們不敢說這個數字是確定的,形容極多,為什麼用「四百」呢?因為人體是四大組合成的,佛經上經常用到四大地水火風分類,所以講四百。
實際上,佛在大乘經典上說,眾生一念之間有八萬四千煩惱,換句話說,有八萬四千的心理變化,這個數位更大,這個數位是否與現代科學完全相合呢?不知道,也可以說是個問題。不過,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佛在一千多年前,用這麼一個籠統的數字形容「多」,時代不同,但相當準確,他以什麼測驗?是否以神通瞭解?不得而知,除了真正有智慧的大神通外,是無法知道的,如果知道,這個人就是有智慧大神通,智慧就是大神通。
生滅不等於生死
不過,這裏又產生一個大問題,如果嚴格研究佛學,本經說「一息一眴之間有四百生滅」,並不是講生死哦!怎麼說生滅不是生死?如果以籠統的中文、不用邏輯的方法而言,有時候可以用生滅二字代表生死的觀念,然而仔細研究佛經,生滅並不一定代表生死。生滅是形容一個東西波浪式地放射、波浪式地起伏,是個現象。假使確定把生滅當成生死的話,生滅是個形態,生死是確定的一件事,一個人死了看不見叫死,死了是不是再生?世間觀念不知道,佛學觀點而言應該會再生。所以,他講四百生滅,是指變化的形態而言,我們要留意!怎麼體會它呢?除非有甚深禪定加上甚深的般若智慧,在定慧等持的進修,才看得出自己的一念之間有那麼多生滅。
剛才舉過一個例子,大家坐在這裏,當我講「現在」這一聲時,這一念之間,生理上全部的感覺都在其內,但是因為沒有別的(外境)刺激、沒有反應,自己不知道,這其中不只四百生滅,在一剎那之間同時俱在,講「現在」早就過去,在剎那之間生滅變化有如此之快。
大家學佛打坐,美其名說坐了半個鐘頭,甚至有些人借用名詞,說定了半個鐘頭,什麼定?你坐在那裏亂想了半個鐘頭而已!事實上,坐在那裏即使一念不生,已經不只經過八萬四千的生滅變化。最後佛說,在這麼快速的時間,你把它停留住了,換言之,使速度減疑,而且把慢的速度定住了,就是所求的效果、功夫。我們詳細討論這個文字,有這麼一個問題。這是關於第一個問題簡單的答覆,好像我說的有點語焉不詳,但是現在只說到這裏。
這位道友的第二個問題,提到上次講過的「智者觀命繫屬死生。我若能離如是死生,則得永斷無常壽命」。道友問「智者觀命,繫屬死生」這句話的「繫屬死生」四個字,是否是指眾生的壽命在流注中的意思。「流注」二字原文出於《楞伽經》,所謂生命妄想像流注,流注像什麼東西呢?就在我們今天所看的河流,一百年以後,看到的還是一條河流,實際上,後浪推前浪,每一個水分子不斷過去,後面的就接上來,表面上看似在流,事實上都過去了,當我們第一眼看這一滴水時,再看第二眼不曉得已經跑多遠了!《三國演義》開卷詞「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一切永遠不斷地過去,這是流注的道理。
《楞伽經》上說,生命的存在,意識(意念)看起來好像有個我,實際上本來沒有一個我,說現在,現在早已成過去,沒有現在。說未來,未來變成現在,一說現在、未來,它又成過去了,前一個思想一講,早已過去,流注式地在動。實際上,中間體空,然而也不能叫它空,當流注有的時候,它這股水永遠看到生命是有。
佛經說:「智者觀命」,觀察人生的生命:「繫屬死生」,翻譯得非常好。「繫」一個繩子打個結掛在上面,屬於它的叫「屬」。比如兩隻手是屬於我的,如果殘廢砍掉,兩隻手不屬於我的,但是我還是我,不過兩隻手沒有用了,這個叫附屬於我。如果照這樣來講,今天活著的生命、身體也不附屬我,這個身體也不附屬於我;真正的我,不屬於這個身體。這個身體繫屬於生滅,生命的作用,繫屬於壽命。也可以說,壽命的存在,是因為這個身體生滅流注的存在。因此,看起來有一個生命,實際上沒有真正的生命,這個說法是小乘的說法。
「性」「命」要緊
大乘的說法則不然,我的這個身體,一切的生滅作用,繫屬這個壽命。壽命是個什麼東西?問題來了!暫時不談佛家文化,以中國固有文化來講,孔子已經在《易經繫傳》上提出這個問題:「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人要修道了生死,先要「窮理」,等於禪宗的參話頭,也等於佛教所言,要把一切經教道理通達透了。「盡性」,然而才會瞭解到宇宙與人生的本來是什麼。明心見性以後,才知道「命」,生命的奧秘道理在什麼地方。所以,「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可以說是孔子提出修養做功夫的三個步驟,先「窮理」,後「盡性」再生命「以至於命」,才懂得命。
我們看孔子一生,「十五歲而志於學」,知道這個學問,「三十而立」,三十歲才確定向這個學問上努力修養;「四十而不惑」,從三十歲到四十歲這十年當中,還有懷疑,到了四十歲確定不懷疑;「五十而知天命」,他才知道命,「六十而耳順」,善惡是非一切無分別,一切皆是順緣,到了「七十隨心所欲不逾矩」。我們勉強拿這一段來作註解。那麼,由明心見性而達到真正瞭解這個命的學問,太不容易。這是中國固有文化孔子的說法。
佛法不大提這個事,不過,在密宗、在禪宗許多祖師的隱語裏,在有些大乘經典如《華嚴經》裏有提過。
「智者觀命,繫屬死生」,有智慧的人觀我們現在的壽命,是「繫屬死生」,本來我們有個永恆不斷的壽命,那個就是真我。本來無我,勉強叫它「我」,那個是生命的真我。等於「阿彌陀佛」四個字,翻成中文就是「無量壽光」,壽即壽命,光即性光,有相之光是子光,無相之光,常寂光是母光,自己本身的光明。子母光明會合而產生這個光。譬如眼睛所見的電燈光是子光,電的功能是母光,為無相之光。所以阿彌陀佛是無量的壽命,又翻成無量壽佛。道士看到和尚念「阿彌陀佛」,首士也念,他們念「無量壽佛」。
無量壽是真命,眾生找不到自己的無量壽,都在生死中,念念被生滅牽留了,換句話說,被生滅的流注迷糊了,找不到流注本來的功能,找到本來的功能才是我們真正的生命,那就是佛最後涅槃時說的四個字「常、樂、我、淨」。佛從開始說法,到中年都說:「世間一切無常、世間一切是苦、世間一切是空、世間一切是無我」。到了八十一歲涅槃時說:「不然,世法是常、樂、我、淨」。這就是無量壽命。現在,因為我們沒有明心見性,沒有找到自己生命的奧秘,所以把無量壽光、常樂我淨涅槃本身,給生死繫縛住。
因此禪宗提出了生死,了現在的分段生死。我們現在人在六道輪迴是分段生死。什麼叫分段?比如人活到六、七十歲死了再來投胎,或者變牛、變馬、變狗、變男人、女人?不知道。就是說,一個完整的生命分段存在,好比一節長麵包切成一片一片還是麵包。凡夫是分段生死,了了分段生死後,高一層進入「變易生死」,就是羅漢。什麼叫「變易生死」?「分段生死」是父母所生之軀死了再投胎;「變易生死」則能靠禪定的功力,把肉體修到留形後住世,古人能留形住世五百年的很普通。
譬如龍樹菩薩有一弟子,玄奘法師到印度取經碰到它,已經活了八百年。另外,印度有一個和尚,在印度活了五百年,到中國活了五百年,叫寶掌千歲,在中國修了好幾個廟子,他與達摩祖師在異鄉客地相逢,了了道以後才圓寂。他在四川以及其他地方的好幾個廟子,我都住過,像杭州西湖有一個中印庵,也是寶掌千歲掛單住過的茅棚,後來蓋成廟子。類似這樣的人很多。那麼,留開住世是不是了了生死?還沒有。變易生死可以把生死的快速形態減緩、延長,也就是剛才講的,箭射出去,中途截住,停一下,把它停留住,就是這個道理。這八個字告訴諸位「應作如是觀」。
接下來另有一句,也是這位道友提出的第三個問題。「我若能離如是死生」,我若能離開現象的分段生死,不隨生滅的形態,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本源。「則得永斷無常壽命」,無常壽命是指人世間、三界、六道的壽命無常,那麼,無常壽命斷除了,不隨生滅法,永得真常,真常也是假定說法。常樂我淨就是無量壽佛,永遠達到這個境界。
以上所言,據我所知,如果詳細討論這位道友的三個問題,再引經據典發揮起來則更多,我們暫時到此為止。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二十五章)
南懷瑾教授講述
第二十五章 轉身不踏來時路
現在繼續《宗鏡錄》原文:
復次,智者觀是壽命,猶如河岸臨峻大樹,亦如有人作大逆罪,及其受戮無憐愍者。
有智慧的人看我們現在活著的壽命,非常危險、脆弱,隨時有死亡的可能,等於吊在河岸邊、懸岸上的大樹上,隨時一震動一鬆脫就沒有命了。也像有人犯了忤逆大罪一樣,這個壽命活著是在受罪。佛經翻譯得真好,不翻成人生是痛苦,而翻成煩惱,煩惱並不等於痛苦。譬如快樂的日子,一邊笑,哈!唱得好,可是下意識裏卻覺得很煩,煩者惱也,惱亂。即使在最快樂時,下意識裏並不覺得快樂,甚至還帶有一種淡淡的悲哀,心裏覺得無聊。問好不好玩?好;好不好吃?好。但是心裏頭覺得沒有味道。我想大家都應該有這個經驗。「受戮無憐愍者」,等於感情、肉體被慢慢地亂割,生命多活一年就少了一歲,心裏無所依託,慢慢受戮,沒有人家真正同情你、憐憫你。
如師子王大饑困時,亦如毒蛇吸大風時,猶如渴馬護惜水時,如大惡鬼瞋恚發時,眾生死生亦復如是。
這幾句形容不同的生活形態,表面上看起來在討論人生生命的可怕、短暫,實際上是告訴我們生命的寶貴,在那麼短暫的生命當中,你要加倍珍惜自己,如何找回自己那個本有的生命、本有的本體。
各位看影視影片中的動物奇觀,獅子之所以為森林之王,在天性上有了不起的地方。一個畜牧場,一大群羊或馬或牛,一到晚上,一定是母的進棚,公的在外面守護,男人一定保護女人,所以男同學保護女同學應該的,自然界就是如此。獸中的獸王又有不同,它有一種威猛,敵人來襲,首先抗拒的是獸王,第二,有好吃的,它站在旁邊,一看就知是獸王。我在峨嵋山看到猴王,一站出來有我們人那麼高,鬍子白的,傲然王者之態,威儀不同。有人把香蕉、花生一大堆拿給猴王,它眼睛看都不看,不動也不接手,小猴子分啊搶的,然後猴王一轉身,群猴統統跟著走,就有那麼厲害,王者就是王者。你看了動物世界的王者,也就知道人生是怎麼一回事,也知道做人應該怎麼效法了不起的道理。
「如師子王大饑困時」,獅子王很了不起,用中國文字形容,具有那種「顧盼生姿」的威嚴。餓了、倒楣的時候,仍然不失其威嚴,但餓得受不了,還是很痛苦。人生在世不知有多少英雄,男的女的年輕時,都覺前途無量、後途無窮,實際上是前途有限,後途不可知,就是這樣在跑,等於獅子王在大饑困時,人要到壽命終結的時候,你那個威風沒有了,只有架子。
「亦如毒蛇吸大風時」,這是另外一個經驗了,所以讀佛經,如果知識不廣博,很難解釋。大蟒蛇嘴一張,吸一口氣,所有接近其範圍,空中飛的麻雀、蒼蠅、蚊子、飛鳥,全被大蟒一口吞下去,這一口大風吸進來,一閉住氣可能就會死亡。因此蟒蛇一吸氣,背部弓起來,內部又起呼吸作用,否則很難消化。風也是飲食,所以功夫作得好的人,吸氣也可以長壽。
「猶如渴馬護惜水時」,我們的生命就像一匹馬在沙漠賓士,缺水立即倒地死亡。人在沙漠中第一個財產就是水,那個時候黃金毫無用處,我們在這裏沒有關係,到沙漠就曉得水的重要。渴馬在沙漠中看到一滴水,那種愛惜,寧可把命給你,當這一滴水可以維繫生命時,絕不讓人碰。這就是說,我們對自己活著的生命,要隨時珍惜、隨時修持。
「如大惡鬼瞋恚發時」,當惡鬼發脾氣時,全身起火,尤其惡鬼發火,據說喉嚨冒煙,我們有沒有作過惡鬼的經驗都已忘記,不過據記載如此。
總之,這一段文句有正反的比方,出家同學把經典找出來,配合生物學的研究,這幾句話可以寫一部很好的小說,而且這些比方非常生動、淺俗、美妙。所以佛說,眾生生死也是如是,要瞭解自己的生死、愛惜自己的生命,如何趕快努力追求生命的真諦,是本節大意。
置之死地是菩薩地
善男子,智者若能作如是觀,是則名為修集死想。
十念法中,第十念的修法就是念死。我們要警惕,生命隨時會死亡。當然,念死的方法不是灰心地念死,而是積極地念死,尤其與佛說的白骨觀的基本修法相關聯。修白骨觀必須修念死觀。修念死觀和白骨觀恰如中國道家所言:「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了人」。意思很樸素,就是說,把人心、人欲的心念、妄念打死,生死本來的無量光才會出現。
善男子,智者復觀,我今出家,設得壽命七日七夜,我當於中精勤修道護持禁戒,說法教化利益眾生,是名智者修於死想。
這是佛對出家的弟子講的,如果出家後壽命還有七天七夜,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精勤修道、護持禁戒……是名智者修於死想。當然,我們現在出家,壽命何止七天?還前途無量呢!有些人在臨死前出家,歷史上好幾位大人物都如此,尤其宋朝名相,像王旦、張商英等等,吩咐家人,死前為他換上和尚衣服。
(編案:王旦字子明,河北人。大平興國進士,真宗時入相,進太保,當國最久。事至不膠,有謗不校,引薦朝士,不令其人自知。以天禧元年(1017年)卒,壽六十一,追封魏國公,諡文正。
旦宿奉佛教,生平無慍色。謹言行,老而彌篤,每自謂前身是僧,遺命以僧禮葬,其子素孝,不忍荼毗,乃斂以僧服。
當與比丘常省結淨行社以念佛,京都士人以入社為榮,前後聚萬眾禮誦,一時傳為美談,由是淨土之宗,大行於宋代。
張商英字天覺,號無盡居士,蜀中新津人。第進士,歷官守牧,負氣倜儻,以當張為任。神宗時內遷監察御史,興荊公共義新法。初始忌佛門,欲撰《無佛論》以辟之,後偶讀《維摩經》,頓起正信。
元祐中除訶東提點刑獄,因朝五臺山,望文殊像,著發願文,未幾轉江西轉運使,謁東林總禪師,有所省。更謁兜率悅,始悟。崇甯中,因惡蔡京,謫峽州,遏覺範洪,語兜率悅真淨文事,洪謂之曰:「真淨老師真藥現前,何不能辯?!」遂於言下頓見真旨。
大觀四年,京罷相,入為中書侍郎柄政,盡蠲蔡京所為煩苛,以寬民力。並勸徽宗節侈華,息土木,抑佞偉,帝甚禪之。逾年,為佞偉所中,出知河南府,旋安置衡州,復相蔡京,太學士為之頌冤,始復故秩。撰有護法論等行世。
宣和四年(1122年)11月黎明,口占遺表,命子弟書之,俄取枕擲門窗上,聲如雷震,眾視之已薨矣,壽七十九。)
中國人有句俗語說:「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人一生事業功名結束了,也老了!感覺無聊,到廟裏找和尚或出家當和尚。有個人官拜宰相,最後退休到廟裏當和尚,人家問他,他說「臨老投僧」,看到身旁有一位有學問有年輕人,問他怎麼樣?年輕人說好啊!「臨死抱佛」,這是挖苦呢?還是恭維?把他搞得白鬍子生煙。都有道理。
佛經常提到,用任何一種方法修持,真正精勤不斷,晝夜用功七日七夜必有收穫,念佛也是如此。七日七夜很短暫,他並沒有叫你七日七夜不睡覺,不要隨便加註解,加上是我們自己的錯,當然你精神好可以不睡覺。但是我們自己反省,沒有一個人修持能夠七日七夜不眠,很少,幾乎不可能。
他說七日七夜精勤修道,「護持禁戒,說法教化利益眾生」,並不是每一樣都做到,或者精勤修道,或者護持禁戒,什麼是真正的守戒?對任何世法、出世法不起心動念,不是壓制,永遠是清淨一念,自然在禁戒中,不需要持。或者是晝夜不斷說不教化眾生,或者是七日七夜專做好事、利益眾生。他說,這也屬於「修於死想」。因為七日七夜是個週期。中國《易經》言:「七日來復」,復者回轉,譬如陰曆夏至就是回轉。冬至一陽生,夏至一陰生。夏至白天最長,明天開始,每日遞減,到冬至則是白天最短。冬至過後,白天時間與日俱增,長到夏至。所以今天是一陰來復,不是一陽來復。一週期一陽來復,無論東西文化、印度、埃及、希臘文化,關於宇宙生滅的法則,為什麼如此相同?這是人類文化數理上的大問題。
復以七日七夜為多,若得六日五日四日三日二日一日一時,乃至出息入息之頃,我當於中精勤修道護持禁戒,說法教化利益眾生,是名智者善修死想。
修死觀並不是叫我們躺著裝死,這個事我也修過。我記得小時候,因為父親喜歡跟和尚、道士來往,在家中聽他們談修道、煉丹,花樣特別多,我一個人站在旁邊聽,聽到有人說要學死才能夠活,我每天夜裏睡覺學死,枕頭也拿掉。搞了半天也找不到道在哪里?問他們,他們告訴我:年輕還小,將來一定告訴你,這裏有個竅(大概指頭頂),我東摸西摸,竅在哪里?始終摸不到。
實際上,「修死」是一個觀念,告訴我們要徹底瞭解自己的生命,隨時可以沒有,不要認為自己今天活得很健康、強壯,我們對這個生命的確沒有把握,一下子就沒有了,死的機會太高了!所以他說,不要管七天、六天、五天、四天、三天、二天、一天,不要等到明天開始,要有如此急迫來不及的心理,這叫修死想。他解釋得很清楚,並不是躺著修死,要真正瞭解自己的生命隨時會死亡,趕快用功。
轉身不踏來時路
接下來永明壽禪師又舉一個梁武帝的例子:
又梁朝有高僧,奉帝請百大德試有道者,請至朝門,嚴備一百甲兵,旌旗耀日,怖百大德,九十九人悉皆驚走,唯有一大德而無驚怖,王問和尚何故不怕,僧答云『怕何物,我初生童之時,剎那剎那念念已死。』
「又梁朝有高僧,奉帝請百大德試有道者,請至朝門」,奉梁武帝的命令,考驗哪個和尚有道?把有道的和尚請到中央開會,進朝廷之門。
「嚴備一百甲兵,旌旗耀日,怖百大德」,朝廷調兵遣將、嚴陣以待,大有要把和尚槍決的態勢。
「九十九人悉皆驚走」,和尚一看開會場是此等架式,皇帝要殺出家人的樣子,全都跑掉了。
「唯有一大德而無驚怖」,只有一位和尚毫無驚駭,堂而皇之地進去了。
「王問和尚何故不怕」,梁武帝最後見到這位和尚,問他怎麼不怕死?
「僧答云『怕何物』」,和尚答覆,怕是什麼東西?
「我初生童之時,剎那剎那念念已死。」當媽媽生下我的那個時候我早就死了。現在我每一秒鐘都在死,看到我還在,這個在是第二、第三、第四個,而第二第三第四以下也了不可得。所以,禪宗有個公案,《大智度論》上講的,梵志出家,梵志是人名,代表一個人,印度婆羅門教出家稱梵,等於在中國當了道士再當和尚。梵志出家六十年後再回到家鄉,家鄉人一看到他就說:這個人不是六十年前的某人嗎?梵志一笑說:「若有其人,實非其人」,你們看到的好像是六十年前的我,「實非其人」,六十年以後的我,實實在在已經不是六十年前當年的那個我,那個我早就變去了。
這位和尚答覆梁武帝說,怕什麼?充其量只是怕死嘛!他說我早死了,媽媽生下來,哇……那一哭,現在已經死掉了。現在的現在隨時過去。生死既然如此,有什麼怕的?這是梁武帝測驗有道之士的一則故事。
故知諸佛苦心菩薩誓志,為救眾生,如是悲切應須遞相警策,不可倏爾因循。
永明壽禪師引用上面這段,提出生死問題之快速、之嚴重,不容許你觀望因循,不要以為今天過了還有明天。我經常看到年輕同學猶豫不決,一面想結婚成家,一邊又想修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說你決定一下嘛!他說慢慢來!好,到中年以後再說,當然我不好講,能不能活到中年?這一句話不講了!只好說你到中年以後再說嘛!當然,運氣好,也許活過中年,但是我們看到世界上運氣不好,活不過中年的很多。其實,不僅修道,作學問、做事業也是一樣,諸位同學讀書四年,要做,下去就做了!說明天再講?沒有明天,明天不一定屬於我的,只有現在暫屬於我的,現在也馬上過去。
他說,一切佛的苦心、菩薩的悲願,為了教化救助眾生,是如此悲切,他很肯切告訴我們,應該警惕鞭策自己,不可「倏爾因循」,「倏爾」形容非常快,不可一絲一毫地因循,因循者,馬馬虎虎,等一下再說,等一下再說就不行了!有時候那一下沒有了,就不是你的了!
死苦逼三界
且三界受身未脫死地,新新生滅念念輪迴。
寫著寫著,永明壽禪師文字的才華又洋溢出來。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中,「受身未脫死地」,始終沒有脫離生死。比如禪定修得好,持戒持得好,不一定跳出三界外喔!修到無念最高處,如果沒有得般若智慧的解脫,住在無色界天,一生壽命是八萬四千劫,比我們長,但是沒有跳出三界外。一般人修定修得好,充其量生到欲界天人,欲界天壽命當然比我們長,仍然沒有跳出生死。所以,要跳出生死很難,一般修持是在「且三界受身未脫死地」。
「新新生滅念念輪迴」,此句引用儒家《大學》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有無比的勇氣,不斷前進。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觀念一引用,就用到「新新生滅」上,看起來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實際上,昨天過去,今天也過去,明天又成為過去,恰與「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相對,他把這些文字套用在生滅中,一點都看不出來,這就叫寫文章的高手,「新新生滅念念輪迴」。
直饒天帝五欲之榮,輪王七寶之富。
一個人做到皇帝不算高明,做到帝釋天主,享受世間的五欲之樂。佛經描寫帝釋天主,欲界天世界的婚姻制度,每一個天人(男人),最起碼有一千個夫人,福報大一點有無數千,要什麼有什麼,不過有一點:為天人者沒有病苦,只有死苦。天人頭上有花冠,當花冠凋萎,表示即將死亡,眾人為其哭泣。我說我不想當天人,只想當凡人。我們也有花冠,頭髮白了就是萎縮。天人的頭髮跟我們不同,是開花的,我們需靠電熨斗才能燙成花。他說,當人間的皇帝還不算什麼。「輪王七寶之富」,轉輪聖王有七寶:玉女寶——比朱元璋的馬皇后還要賢慧百倍的皇后;居士寶——掌管經濟、財政第一的大臣;紺馬寶——軍事上的太空船……裝備。輪王有七寶之富(輪王七寶為:輪寶、象寶、紺馬寶、玉女寶、神珠寶、居士寶、主兵寶)。
阿育王的故事
泰來運合,賞悅暫時,報盡緣終,悲憂長久,物極則返,因果相酬,處業繫中,誰能免者。
運氣好的,「地天泰卦」,萬事吉祥,無一不稱心如意,想賞識什麼、愛什麼,隨時有,不像我們在街上選件禮物送人,看了又看,還要考慮價錢,很痛苦!然而「報盡緣終,悲憂長久」,等到壽命、福報盡的時候,痛苦來了。因為福報太大的人,在順境中不免造下許多錯,自己不知,人在順境中做的壞事最可怕,說錯一句話,後果有多壞,不知道!絕沒有人告訴你。為什麼倒楣的人容易修行?倒楣的人沒地位,做錯事別人會瞪你眼睛、批評你,難過是難過,還會改進。人到了某個地位,你會說他討厭嗎?只有說對對、是是,所以造的業更大。富貴修行難。
佛經記載印度歷史上阿育王的故事。阿育王是佛涅槃七、八百年後印度的名王,西方亞歷山大帝橫掃歐亞非,最後到印度時吃了一場敗仗,就是被阿育王打回去的。阿育王中年以後信佛,拼命布施,最後將死之時,躲在床上不能動還要布施。宰相告訴太子不能再布施,中央國庫已經沒有錢,都被阿育王布施光了,為了權位、為了國家政治著想只好限制他布施。阿育王有個好朋友,是活羅漢,他們倆永遠是好朋友,一個是高僧得道,一個是轉輪王。他們好幾世前,當孩童時,兩個人光著屁股玩沙,釋迦牟尼佛過來,兩個小孩看到就拜,阿育王什麼都沒有,抓一把沙放在飯缽裏供養佛;另外一個小孩身上只有一毛錢,也掏出來供養佛。佛摸摸他們的頭說,五百年後,印度佛教靠你們兩個。後來一個是阿育王,一個成為高僧。阿育王同曾國藩一樣,一生有個苦惱,轉輪聖王威風無比,但有皮膚病,皮膚發癢,因為他供養的是沙子,沙子怎麼有功德呢?狗供養大便也有功德,我們覺得大便很髒,狗吃大便,等於我們供養一碗很好的飯一樣。供養佛,由心念!價值問題不能拿人類或某一個人的立場、環境來評論。
那麼,阿育王最後還想布施,但是宰相不准,阿育王曉得了!太監削梨給他吃,吃了一半,眼淚掉下來。召太子、宰相來,話吩咐完了問:今天世界上哪一個人權力最大?太子回答,當今之世只有阿育王權高位重。阿育王說你們不要騙我,我現在權力很大,但是只能達到半個梨子,我現在還有命令這半個梨子的權力,其他則沒有,我很清楚,現在我要下最後一個命令,半子梨子不吃了,你們給我送到廟上供養和尚。太子也流淚,只好用皇帝鸞駕把梨送到廟上,梨子還沒有到,廟子開始鳴鐘擊鼓,全體和尚都穿起袈裟,披上禮服,到山門外接駕,接阿育王最後一次布施。半個梨子怎麼辦?煮稀飯,和尚廟用幾千人吃的大鍋煮飯,把梨丟進去熬,跟大家結緣,最後一次布施。這說明幾個字「報盡緣終」,富貴、威風、權力沒有什麼。年輕大的都當過家長,家長打小孩屁股時的那個威風,比轉輪聖王還大;孩子長大後比轉輪聖王還厲害。我們的老頭子、老太太連半個梨子的權力都達不到,這是當然之理,沒有什麼怨恨,為什麼?就是這四個字——「報盡緣終」,人生就是這四個字,家庭之緣、父子之緣、六親之緣,如此而已!真的,不是騙大家,學佛一定要把這個搞清楚。不要說子女不孝,即使極孝的子女也有一天「報盡緣終」,極孝順你也會受不了。這四個字,不是年齡到了、不是經驗到了不會懂。
「報盡緣終,悲憂長久」,留下自己內心罪業的痛苦。因果是什麼道理?拿中國文化講,就是「物極則返」,印度文化講因果為「因果相酬」,生命就在「物極則反」、「因果相酬」中繫縛中,幾人能免?
「處業繫中,誰能免者」,生命的狀態流轉下去叫業,生命是股力量、業力,這個業力沒有一個人可以逃得出來,有一個人逃出來,逃出來的人叫做「成佛」。剛才有位道友問到壽命的問題,壽命與這股業力的連接是流注,構成了現生的生命,不生不滅的那個作用,本體的功能,那個非屬於生滅,屬於不生不滅,姑且叫它真壽命、真常、真我。現在永明壽禪師給這一節作結論:
全在一念間
故《法界箴》云:莫言無畏,其禍鼎沸,勿言無傷,其禍猶長。爭如一念還原,紹隆佛種,念念不忘利物,步步與道相應,究竟同歸,莫先宗鏡。
又推崇宗鏡,你們開廣告公司先要讀《宗鏡錄》,他三句話不離本鏡,講來講去還是這個好,他跟你賣了許多貨,什麼西洋貨、日本貨,最後還是我們的好,他的文章就是這麼說!
《法界箴》說,你不要說不怕生死。有些人是不在乎生死,土匪在槍決前還後胸脯說,不要緊,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其禍鼎沸」,生死倒不可怕,在生死階段所累積的善惡業果,果報太可怕。「勿言無傷,其禍猶長」,你不要認為沒有關係,關係太大了!
「爭如一念還原」,這句話太難懂了!禪宗喜歡講「一念還原」,什麼叫一念?一般人講一念還原,就是把心理的思想、分別的作用,生滅,當成一念,錯了!這是散亂、妄心。所謂一念,包括身心兩方面,五陰色受想行識,統統在這一念。換言之,以現代話說,所有的知覺與感覺,內在與外在同時並俱存在的,那一個瞭解之間叫一念,要特別注意。講它的速度,勉強以人世間作比方,是一呼一吸,講它的現象,就是人坐在這裏,身體也包括在念以內。身體不在念以外喔!一般人把念搞錯了!打起坐來閉上眼睛,把裏頭的思想當成一念,那一念不是在身體的色殼子之內嗎?身體還在念以內。內外、五陰、物理、物質、生理、心理,全部都在這一念之間。等於大家坐在這裏,空氣很熱,四周人的熱氣經過也知道。我們身體放的光有這樣大,放射的氣也有這樣大。普通人放射敏感的業力到達這個程度,再超越一點,看你的功夫。所以武功練好的人,差不多二十步以外,一個人過來已經感覺到,不是聽到聲音,而是這個敏感的力量聽到,生命的功能有那麼大,都在一念之間,所以要把一念搞清楚。
諸位不要誤認,閉著眼睛打坐,拼命管思想的跳動。有首歌叫《跳躍的音符》,如果把跳躍的念頭當成一念,你已經偏差了!那是閉起眼睛玩遊戲,水上按葫蘆。身心內外,無邊上下,就是一念。
能夠一念還原的人,才稱得上是佛弟子,才夠得上資格紹隆佛種。紹者繼承;隆者發揚,才能真正可以繼承佛法、宏揚佛法。諸位要注意!尤其出家的更要注意!所謂出家為僧,是為「紹隆佛種」,不要搞錯!出了家只顧自己。紹隆佛種的人要如何?要「念念不忘利物,步步與道相應」,這兩句話已將大乘戒律精神含蓋盡竟,是從彌勒菩薩的大乘戒本和《梵網經》歸納出來,然後再起用。念念不忘利人利世、救世救人。「念念利物」是入世的,入世後出世,容易迷掉;因此要「步步與道相應」。「究竟同歸,莫先宗鏡」,要想做到這個程度,最好是多研究《宗鏡錄》。
所以《華嚴經》云:佛子,此菩薩摩訶薩,復於一切眾生,生利益心、安樂心、慈心、悲心、憐愍心、攝受心、守護心、自己心、師心、大師心。作是念言,眾生可愍,墮於邪見惡慧惡欲惡道稠林,我應令彼住於正見行真實道。
注意!中國人天天講大乘佛法,《華嚴經》給我們標出了大乘佛法的精神真正的中心所在。《華嚴經》上說,佛子啊!無論出家在家,夠得上資格紹隆佛種的,稱為佛子。佛吩咐他的弟子,「此菩薩摩訶薩」,以此發心者叫大乘,大菩薩摩訶薩。大菩薩的心願是什麼呢?是自己悟道、了道以後,轉過來利益一切眾生的心,不是利益自己的心,為眾生求得安樂之心。人家經常問我是不是學佛?我不敢說自己學佛,也不算佛教徒,為什麼?沒有資格啊!一個真正學佛的人,隨時要有這樣的誠心;生利益眾生之心、使眾生得安樂之心。
「慈心」,慈心與悲心不同。我常用的比方是,慈心是父性、男性的愛,父親愛兒女的心;「悲心」是母親愛兒女的心。慈悲有陰陽兩重的、情緒上的不同。
「攝受心」,一切包容,好的要包容,壞的也包容;善人要包容,惡人也能包容。我的媽呀,那多難!所以我說不夠資格當佛教徒。攝受心還不夠。要「守護心」,你要像保護孩子一樣,保護一切眾生。而且進一步要「自己心」,一切沒有分別,他就是我。「師心」,絕對地謙虛,學佛的人注意!把他當成我的老師,把一切眾生當成師。師心還不夠,一切眾生都是「大師」,都比我高明,並不是我比他高明。這是佛吩咐學佛弟子的話,真正學佛是這種誠心和精神。
「作是念言,眾生可愍」,大乘菩薩以此時存心和觀念,認為一切眾生都值得悲憫。
「墮於邪見惡慧惡欲惡道稠林」,一切眾生找不到正確思想之路,把自己墮落在邪門惡道中。「惡慧惡欲」,眾生不是沒有智慧,有高度智慧,那個智慧是「惡慧」,不是善慧;欲望不是善欲,是惡欲,比如要民道,一個人想成佛也是欲,屬於善欲,眾生所求的是惡欲。「惡道」一切惡道都去走。「稠林」,像走在原始森林一樣,在裏面鑽不出來。
他說,一個真正學佛的人,要如此存心。應該說,這樣的世界,這樣的眾生,任何一個人都是我的責任,我要「令彼住於正見」,我要想辦法教他,使他歸到正見上。
「行真實道」,走生命真諦的道路。這是《華嚴經》講一個學佛的人應當如此地發心。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分別彼我,互相破壞,鬥諍瞋恨,熾然不息,我當令彼住於無上大慈之中。
中國人喜歡講大乘佛法,永明壽禪師根據佛經給我們標出大乘佛法的精神,存心如此。所以我們不要妄談大乘佛法。這裏叫「大乘學舍」,我們在這裏學,並不是說這裏是大乘,學不學得到?不曉得哪一天呢?我們不過在學而已!要注意!大乘道是如此。至於一般學大乘道的,我經常感歎,佛法教我們先去掉人我是非、貪瞋癡慢,然而學佛的碰到人我是非反而比一般人多,因為一學佛就買了一把尺子,沒事在口袋裏玩尺子,碰到人量量看,喲!不是佛,他忘記量量自己是什麼東西。這是非常可悲的事,是不得了的嚴重的錯誤,尤其學佛的同學要深切地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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